我嫁給了一個死人

康奈爾 伍爾里奇 作品 第 46 頁 / 共 5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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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了床邊。

由於他們把燈遮住了,因此那張臉處在陰影之中。

「你可以把燈抬起一點,親愛的。我還沒進棺材呢。」

她抬起眼看著帕特里斯,就跟她們第一次在火車站相見時她看著她的樣子一樣。眼神是那麼和藹。笑意溢出在眼眶四周。它們受到過傷害,它們是那樣可信賴。

「我做夢也沒想到——」她聽到自己在說,「我們開車出去,走得比原先打算的要遠些——這是個這麼美麗的夜晚——」

兩隻手無力地向她伸來,讓她握住。

她突然歡膝跪下,在那兩隻手上不停親吻。

「我愛你,」她懇摯地說。「真的;那全是真的!但願我能讓你相信。媽媽。你就是我的媽媽。」

「別這麼說,親愛的。我早知道了。我也愛你,我的愛向來都知道你是愛我的。這也就是你成了我的小女孩的原因。記住我是這麼對你說的:你是我的小女孩。」

接著她非常溫柔地說,「我原諒你,親愛的。我原諒我的小女孩。」

她撫慰地撫摩著帕特里斯的手。

「嫁給比爾吧。我衷心地祝福你們兩人。這兒——」她無力地指著自己的肩膀那兒。「就在我的枕頭底下。我要泰伊在那兒為你放了樣東西。」

帕特里斯把手伸到枕頭下,摸出了一個長信封,是封好的,上面沒寫抬頭。

「留著它,」哈澤德母親說,摸了摸信封邊。「別把它給任何人看。它是給你一個人的。別打開它,直到——我不在這兒以後。它是為你準備的,以備需要。當你非常需要時,記住我給你的這封信——然後才打開它。」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這番話使她累得不堪承受。

「吻吻我。很晚了。太晚了。我能在我這可憐的老弱身子骨的各處都感覺到這一點。你無法感到有多晚,帕特里斯,但是我能。」

帕特里斯低低地俯下身子,用自己的嘴唇碰在她的嘴唇上。

「再見,我的女兒,」她喃喃道。

「晚安,」帕特里斯更正道。

「再見,」她溫和地堅持著。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驕傲的微笑,一種超知的微笑,就好像一個人知道自己是兩個人中更廣知博聞的一個。


第四十四章


在窗邊孤獨地守夜,一直守了很久直到天色放亮。坐在那兒,瞪著眼,等待著,期望著,逐漸失去希望,生命之火在逐漸熄滅。看著群星黯然,東方曙光漸露,看起來就像一道難看的灰色光柱。她從來不願多看曙光,因為黑暗至少會像件大氅一樣把她的悲傷全部掩蓋,而每刻都在增加的曙光則把黑暗不斷沖淡,直到黑夜基本消失,黑夜就此過去,一點夜色也看不見了。

就像一座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帶著淺藍色澤的窗戶前,前額頂在玻璃上,在額頭觸及的地方便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白色圓點,兩眼空茫地瞪視著,外面茫然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我終於找到了我的愛,只是因為失去了他;只是因為拋棄了他。為什麼直到今晚我才發現自己愛著他,為什麼我必須明白這一點?難道我就一點也逃脫不了嗎?

白天並不只是到了現在才更令人難熬。白天是一片灰濛濛的灰燼,把她包圍在其中,支離破碎,又冷又讓人耗盡生命。即便想在上面染上桃紅色、藍色和黃色,就像是取自某顆天外行星的水彩色一樣,也毫無作用;毫無用處。它已經死了。她就坐在那兒,坐在棺材架旁。

如果對那些一旦鑄就,就無法挽回,卻只有後悔的錯誤,能有一樣東西,如自我贖罪、得到寬恕的話,她就會在這種長長的守夜中來贏得它。可是,或許根本沒有這麼回事。

她的機會失去了,她的希望也破滅了,她再也無法進行彌補了。

她轉過身,慢慢望身後看去。她的小孩醒來了,正朝著她笑呢,這一次,她可無法對他露出笑容來。她沒法笑得出來,要她的嘴上再露出微笑實在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

她將臉又轉了回去,這樣她就不必老看著他了。因為哭有什麼用呢?對一個小寶寶哭有什麼用。只有小寶寶對他們的母親哭,母親是不該對自己的小寶寶哭的。

外面,那個男人出現在下面的那片草坪上,拖著水龍帶。等他把水龍帶全部拖直以後,他就將它放到了地上,走回到水龍帶的那一頭,擰開了水龍頭。沒等他回到噴頭那兒把它拿起來,噴頭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的那片青草就開始晶瑩閃亮。實際上根本看不見水是怎麼噴出來的,因為那隻噴頭實在是放得太平,靠在地上了,不過可以看見噴頭附近的青草在連續不停地微微波動著,讓人知道青草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彈。

這時他也看見她在窗邊了,他抬起手臂,向她揮動,從第一天看見她時,他就開始這樣向她揮手。並不因為是她,而是因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一切都安然有序,現在又是一個明媚的早晨,他想對人揮揮手,讓別人明白他心中的感覺是多麼美好。

她將頭扭開去。並不是要避開他這種小小的友好的致意,而是因為這時她的房門上傳來了敲門聲,有人在敲她的房門。

她僵硬地站起身,向房口走去,把房門打開。

一個孤苦伶仃、茫茫然的老人靜靜地、毫不起眼地站在門外。比爾的父親正站在門外,精神委頓,精疲力竭。一個陌生人,錯將她當成自己的女兒。

「她剛去世,」他孤苦無助地悄聲說道。「你的母親剛去世,親愛的。我不知道該去告訴什麼人,把這件事告訴誰——因此我就到你這兒來了。」看起來他什麼也做不了,只知道麻木不仁、困惑茫然地站在那兒。

她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這也是她現在所能做的唯一動作。這也就是她所能給他的唯一幫助。


第四十五章


由於她已死去,花瓣也在死去。季節也在死去。往日的生活也在死去,死了。人們剛把它埋在那兒。

「多麼奇怪,」帕特里斯想道。「剛要開始,還沒來得及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不得不先迎來了死亡。總是不得不先有這種或是那種的死亡。就跟總有一種死亡伴隨在我的身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