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勢轉劇,眾人迅速離開塔頂。站在古堡上眺望飄落在廣闊森林的雪片,相當壯觀,卻也太過冷清,林太郎和克拉拉一樣無法了解伯爵把宅第設在此地的心情。
林太郎一向不信鬼怪傳說,但來此之後,不禁覺得古堡鬧鬼的故事其來有自。事實上,古堡的石牆上的確也吸納了無數士兵的鮮血,愈是強烈意識到這一點,就愈覺得四周陰氣森森、鬼影幢幢。當然,喜愛城堡的伯爵根本不把這些放在眼裡。
一行人回到新館后,先各自回房休息。林太郎的房間在建築左端靠近湖泊的樓上,從窗戶往外看,可以看到雪煙蒙蒙的湖和岸邊的船屋。盥洗室和隔壁房間共用,兩房之間有條短短的通道,但隔壁房間沒有住人。
克拉拉住在二樓右端和安娜毗鄰的房間,她來這裡總是住那個房間。也不是故意想偏,但林太郎總覺得主人蓄意讓他離克拉拉太遠而略感不滿。
他梳理頭髮,換過衣服。按照歐洲上流社會的習慣,早上、中午、晚上都要換裝,實在麻煩,他脫下厚外套,換上舞會時穿過的正式軍服,管家漢斯正好來通知晚餐即將開始。
走進樓下的餐廳,伯爵正和一位短頸魁梧的軍裝男人交談,應該是舞會時谷口謙提過的曼葛特將軍。
「就在我來此的途中……」
將軍粗聲說著,這時克拉拉和安娜正好連袂走進餐廳。
「警方出動大批人馬,還是讓他溜了。這些社會主義惡徒不知道又要捅出什麼漏子。」
「真是麻煩的傢伙。」伯爵嘆道:「你說在來此的途中,但這附近沒有他們能作怪的地方啊,難道他們打算沿途煽動百姓?」
「不,只是聽說在柏林拒捕、槍傷警官的人,朝這個方向逃逸,但大概不會跑到伯爵的城堡來吧。」
「如果是一群社會主義者也就罷了,就那麼一個人,能怎麼樣?」貝倫海姆浮現冷笑。
「在這風雪中跋涉十幾公里,在森林裡徘徊,就算沒被捉到,差不多也凍死了。這個姑且不說,警方也該考慮一下處理的手法,不要只是鎮壓,應該想辦法反利用一下。」
「你們做外交官的就會這麼想,要是我們,乾脆發動戰爭徹底擊垮他們。什麼萬國的無產階級群眾團結起來吧!哼!大炮一轟,誰還去聽這些夢話?危急的時候,誰不保護自己的祖國呢?」
曼葛特將軍口氣激烈,然後突然轉身面向女士們。林太郎這才發現安娜臉色蒼白。
「唉呀!安娜,你怎麼了?」
將軍伸手向她,關心地問道。
「啊,沒什麼,只是有點發燒。」
安娜怯生生地回答。如果她沒穿上華麗的服飾,真讓人覺得她是走錯場合的貧家女。
「感冒了嗎?那不行呀。對了,克拉拉不是帶了一位日本軍醫來嗎?」曼葛特這才注意到林太郎,克拉拉急忙為兩人介紹。
「安娜,你就讓這位醫生看看如何?當然,軍醫本來是照顧軍人的,或許治起病來會有點粗枝大葉。啊,失敬了,我不知道日本怎麼樣,但在敞國確實如此。」
「將軍,我真的沒什麼,請不必掛慮。」
安娜一副泫然欲泣的語調。
「哈哈,這麼說來是在為戀愛煩惱羅?」
將軍獨自哈哈大笑,接著將矛頭轉向克拉拉。
「克拉拉,你還好嗎?你和那位魯道夫上尉怎麼了?」
「將軍,您這樣挖苦我,我吃不消啊。」
「你不必這麼客氣,我也曾經年輕過。『青春無酒自陶醉』,這是誰說的?」
「哥德。」
「對、對。在你還沉醉的時候快點結婚吧,魯道夫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自從調到陸軍部后,經常出入宰相官邸,很受宰相閣下器重。克拉拉小姐將來或許會成為陸軍部長夫人呢,那些亂七八糟的詩就不必寫了。」
這時,其他賓客陸續進來,漢斯請眾人入席,曼葛特才總算停止胡言亂語。林太郎覺得十分掃興,既不高興將軍竟然無視與克拉拉同行的自己,更在意他認定克拉拉和魯道夫是未婚夫婦的口吻。
晚餐席上氣氛似乎也不夠愉快,一股莫名的沉悶空氣流竄席間,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欠缺融洽的氣氛。
安娜幾乎沒有碰觸食物,在林太郎眼中,她簡直如坐針氈,克拉拉也有些消沉,吃得很少。
貝倫海姆伯爵不時向瑪麗安奴投射傾心的眼神,看到他的表情,林太郎首次感受到他放蕩的一面。
瑪麗安奴雖然很清楚伯爵的挑逗視線,但努力假裝視而不見。皮耶則拚命壓抑胸中的不安,不時像做錯事般愧疚地偷看妻子。
史密諾夫對瑪麗安奴也有興趣,但他多少分點心在鄰座的安娜身上,看來就像想討老婆歡心,卻自討沒趣,只好另找美女眉目傳情的丈夫。
只有曼葛特將軍一個人開朗健談,布萊克公爵則像典型的英國人一樣,超然地堅守他的孤傲。
村瀨康彥很容易感染周圍的氣氛,綳著臉老實地吃飯,坐在末席的秘書克勞斯像做錯事道歉般一直低著頭。
林太郎心想,這真是個怪異的聚會啊。伯爵招待眾人的心意,除了向外國賓客展現白馬城之外,似乎還欠缺一個主題。
外邊的天氣確實令人心情更加鬱悶,飄雪有轉為暴風雪的傾向。狂風呼嘯而過,樹林的沙沙響聲像遠處的海嘯在翻騰,傳入堡內。這裡地處偏僻,沒有煤氣燈設備,只有吊燈和蠟燭,但光度不夠,感覺微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