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致意

阿瑟 柯南 道爾 作品 第 35 頁 / 共 4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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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看見福爾摩斯走進那所性命攸關的住房時那一剎那所發生的突然變化,就會看出他那冷靜外表裡面的熱烈活力了。他頓時變得緊張而警惕,眼睛炯炯有神,板起了面孔,四肢由於過分激動而發抖。他一會兒走到外面的草地上,一會兒從窗口鑽進屋裡,一會兒在房間四周巡視,一會兒又回到樓上的卧室,真象一隻獵狗從隱蔽處一躍而出。他迅速地在卧室里環顧一周,然後推開窗子。這似乎又使他感受到某種新的興奮,因為他把身體探出窗外,大聲歡叫。然後,他衝到樓下,從開著的窗口鑽出去,躺下去把臉貼在草地上,又站起來,再一次進到屋裡。精力之充沛,好似獵人尋到了獵物的蹤跡。那盞燈只是普通的燈。他仔細作了檢查,量了燈盤的尺寸。他用放大鏡徹底查看蓋在煙囪頂上的雲母擋板;他把附著在煙囪頂端外殼上的灰塵刮下來,裝進信封,夾在他的筆記本里。最後,正當醫生和警察出現時,他招手叫牧師過去。我們三人來到外面的草地上。

「我很高興,我的調查並非毫無結果,"他說道。「我不能留下來同警官討論此事,但是,朗德黑先生,如果你能替我向檢查人員致意,並請他注意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燈,我將感激不已。卧室的窗子對我們很有啟發,起居室的燈也很有啟發,把兩者聯繫起來,幾乎就可以得出結論。如果警方想進一步了解情況,我將樂意在我的住所和他們見面。華生,現在我想或許還是到別處去看看為好。」

可能是警察對私人偵探插手而感到不滿,或者是警察自以為調查另有途徑,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在隨後的兩天里沒有從警察那裡聽到任何消息。在這段時間內,福爾摩斯呆在小別墅里抽煙、空想。更多的時間是獨自在村裡散步,一去就是幾個鐘頭,回來之後也不說去過哪些地方。我們曾做過一次實驗,這使我對他的調查情況有了一些眉目。他買了一盞燈,和發生悲劇的早晨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房間里的那盞一模一樣。他在燈里裝滿了牧師住宅所用的那種油,並且仔細記錄燈火燃盡的時間。做的另一個實驗則使人難以忍受,我永生不會忘記。

「華生,你還記得,"有一天下午他對我說,「在我們接觸到的各不相同的見聞中,只有一點共同相似之處。這一點關係到首先進入作案房間的人都感到的那種氣氛。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描述過他最後一次到他哥哥家裡去的情況。他說醫生一走進屋裡就倒在椅子上了。你記得嗎?忘了?現在,我可以解答這個問題了。情況是這樣的。你還記得女管家波特太太對我們說過,她走進屋裡也昏倒了。後來打開了窗子。第二起案子——也就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自己死了——你總不會忘記,我們走進屋裡就感到悶得厲害,儘管僕人已經打開了窗子。經我了解后才知道,那個僕人感到身體不舒服去睡覺了。你要承認,華生,這些事實非常有啟發性,證明兩處作案地點都有有毒的氣體,兩處作案的房間里也都有東西在燃燒著——一處是爐火,另一處是燈。燒爐子是需要的,但是點燈——比較一下耗油量就清楚了——已經是在大白天了,為什麼呢?點燈,悶人的氣體,還有那幾個不幸的人有的發瘋有的死亡,這三件事當然是互相有聯繫的。這難道不清楚嗎?」

「看來是這樣。」

「我們至少可以把這一點看作一種有用的假設。然後,我們再假定,兩案中所燒的某種東西放出一種氣體,產生了奇特的中毒作用。很好。第一案中——特雷根尼斯家裡——這種東西是放在爐子里的。窗子是關著的,爐火自然使煙霧擴散到了煙囪。這樣,中毒的情況就不如第二案那樣嚴重,因為在第二案的房間里,煙霧無處可散。看來,結果表明情況是這樣的,在第一案中,只有女的死了,可能是因為女性的機體更加敏感;另外兩個男的精神錯亂。不論是短時間精神錯亂還是永遠精神錯亂,顯然都是因為毒藥產生了初步作用。在第二案中,它則產生了充分的作用。所以,看來事實證明是由於燃燒而放出的毒氣所致。

「我在腦海里進行了這一系列推斷之後,當然會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房間里到處查看,找一找有沒有這種殘留下來的東西。明顯的地方就是油燈的雲母罩或者是防煙罩。果然不錯,我在這上面發現了一些灰末,在燈的邊緣發現了一圈沒有燒盡的褐色粉末。你當時看見了,我取了一半放入信封。」

「為什麼取一半呢,福爾摩斯?」

「我親愛的華生,我可不能妨礙官方警察的手腳。我把我發現的全部證物都留給他們。毒藥還留在雲母罩上,只要他們有明辨的能力去找。華生,讓我們現在把燈點上,不過得打開窗子,以免兩個有價值的公民過早送掉性命。請你靠近打開的窗子,坐在靠椅上,除非你象一個聰明人那樣不願參與這個實驗。喔,你會參加到底的,對吧?我想我是了解我的華生的。我把這把椅子放在你對面,我們兩人面對面坐著。你和我離毒藥保持相同的距離。房門半開著,你能看著我、我能看著你。只要不出現危險癥狀,我們就把實驗進行到底。清楚嗎?好,我把藥粉——或者說剩下的藥粉——從信封里取出來,放在點燃的燈上。就這樣啦!華生,我們坐下來,且看情況會怎樣發展。」

不多久就發生事情了。我剛坐下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麝香氣味,微妙而令人作嘔。頭一陣氣味襲來,我的腦筋和想象力就不由自主了。我眼前一片濃黑的煙霧,但我心裡還明白,在這種雖然是看不見的、卻將向我受驚的理性猛撲過來的黑煙里,潛伏著宇宙間一切極其恐怖的、一切怪異而不可思議的邪惡東西。模糊的幽靈在濃黑的煙雲中遊盪,每一個幽靈都是一種威脅,預示著有什麼東西就要出現。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影來到門前,幾乎要把我的心靈炸裂。一種陰冷的恐怖控制了我。我感到頭髮豎立起來了,眼睛鼓了出來,口張開著,舌頭已經發硬,腦子裡一陣翻騰,一定有什麼東西折斷了。我想喊叫,彷彿聽見自己的聲音是一陣嘶啞的呼喊,離我很遙遠,不屬於我自己。就在這時,我想到了跑開,於是衝出那令人絕望的煙雲。我一眼看見福爾摩斯的臉由於恐怖而蒼白、僵硬、呆板——我看到的是死人的模樣。正是這一景象在頃刻之間使我神志清醒,給了我力量。我甩開椅子,跑過去抱住福爾摩斯。我們兩人一起歪歪倒倒地奔出了房門。過了一會兒,我們躺倒在外面的草地上,只感覺到明亮的陽光射透那股曾經圍困住我們的地獄般的恐怖煙雲。煙雲慢慢從我們的心靈中消散,就象霧氣從山水間消失一樣,直到平靜和理智又回到我們身上。我們坐在草地上,擦了擦我們又冷又濕的前額。兩人滿懷憂慮地互相看望著,端詳我們經歷的這場險遇所留下的最後痕迹。

「說實在話,華生!"福爾摩斯最後說,聲音還在打顫,「我既要向你致謝又要向你道歉。即使是對我本人來說,這個實驗也是大可非議的,對一位朋友來說,就更加有問題了。我實在非常抱歉。」

「你知道,"我激動地回答,因為我對福爾摩斯的內心從來沒有象現在了解得這樣深刻,「能夠協助你,這使我特別高興,格外榮幸。」

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半幽默半挖苦的神情,這是他對周圍人們的一種慣常的態度。「親愛的華生,叫我們兩個人發瘋,那可是多此一舉,"他說。"在我們著手如此野蠻的實驗之前,誠實的觀察者肯定早已料定我們是發瘋了。我承認,我沒有想到效果來得這樣突然,這樣猛烈。"他跑進屋裡,又跑出屋來,手上拿著那盞還在燃著的燈,手臂伸得直直的,使燈離開他自己遠一些。他把燈扔進了荊棘叢中。「一定要讓屋裡換換空氣。華生,我想你對這幾起悲劇的產生不再有絲毫懷疑了吧?」

「毫無懷疑。」

「但是,起因卻依然搞不清楚。我們到這個涼亭里去一起討論一下吧。這個可惡的東西好象還卡在我喉嚨里。我們必須承認,一切都證明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這個人乾的。他是第一次悲劇的罪犯,雖然他是第二次悲劇的受害者。首先,我們必須記住,他們家裡鬧過糾紛,隨後又言歸於好。糾紛鬧到什麼程度,和好又到什麼程度,我們都不得而知。當我想到莫梯墨·特雷根尼斯,他那張狡猾的臉,鏡片後面那兩隻陰險的小眼睛,我就不會相信他是一個性情特別厚道的人。不,他不是這樣的人。而且,你記得吧,他說過花園裡有動靜之類的話,一下子引開了我們的注意力,放過了悲劇的真正起因。他的用心是想把我們引入歧途。最後一點,如果不是他在離開房間的時候把藥粉扔進火里,那麼,還會是誰呢?事情是在他剛一離開就發生的。如果另有別人進來,屋裡的人當然會從桌旁站起來。此外,在這寧靜的康沃爾,人們在晚上十點鐘以後是不會外出做客的。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一切都證明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是嫌疑犯。」

「那麼,他自己的死是自殺嘍!」

「唔,華生,從表面上看,這種假設並非不可能。一個人給自己家裡帶來如此的災難而自感有罪,也會因為悔恨而自我毀滅的。可是,這裡有無法反駁的理由可以推翻這一假設。幸好,在英格蘭有一個人了解全部情況。我已作好安排。我們今天下午就能聽到他親口說出真情。啊!他提前來了。請走這邊,列昂·斯特戴爾博士。我們在室內做過一次化學實驗,使我們的那間小房不適於接待你這樣一位貴客。」

我聽到花園的門咔嗒一響,這位高大的非洲探險家的威嚴身影出現在小路上。他有些吃驚,轉身向我們所在的涼亭走來。

「是你請我來的,福爾摩斯先生。我大約在一個鐘頭之前收到你的信。我來了,雖然我確實不知道我遵命到來是為了什麼。」

「我們也許可以在分手之前把事情澄清,"福爾摩斯說。

「此刻,你以禮相待,願意光臨,我非常感激。室外接待很是不周,請原諒。我的朋友華生和我即將給名為《科尼什的恐怖》的文稿增添新的一章,我們目前需要清新的空氣。既然我所不得不討論的事情或許與你本人密切相關,所以我們還是在一個沒有人能偷聽的地方談一談為好。」

探險家從嘴裡取出雪茄,面孔鐵青,看著我的同伴。

「我不明白,先生,"他說,「你要談的事情和我有什麼密切相關。」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死,"福爾摩斯說。

就在這一剎那,我真希望我是全副武裝著的才好。斯特戴爾那副猙獰面目的臉唰地一下變得緋紅,直瞪兩眼,額上一節一節的青筋都鼓脹起來了。他緊握拳頭沖向我的同伴。接著他又站住,竭力使自己保持一種冷酷而僵硬的平靜。這種樣子顯得比他火冒三丈更加危險。

「我長期與野人為伴,不受法律的束縛,"他說,「因此,我自己就是法律,這已經是習以為常了。福爾摩斯先生,這一點,你最好還是不要忘記,因為我並不想加害於你。」

「我也不想加害於你,斯特戴爾博士。明證就是,儘管我知道了一切,但我還是找你而沒有去找警察。」

斯特戴爾直喘氣,坐下了。他畏縮了。這在他的冒險生涯中或許還是頭一次吧。福爾摩斯那種鎮靜自若的神態具有無法抗拒的力量。我們的客人霎時間張口結舌,焦躁得兩隻手時而放開時而緊握。

「你是什麼意思?"他終於問道,「如果你想對我進行恫嚇,福爾摩斯先生,你可找錯了實驗對象啦。別再拐彎抹角了。你是什麼意思?」

「我來告訴你,"福爾摩斯說,「我之所以要告訴你,是因為我希望以坦率換取坦率。我的下一步完全取決於你辯護的性質。」

「我的辯護?」

「是的,先生。」

「辯護什麼呢?」

「對於殺害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控告的辯護。」

斯特戴爾用手絹擦擦前額。"說實在的,你越逼越近了,」他說,「你的一切成就都是依靠這種驚人的虛張聲勢的力量嗎?」

「虛張聲勢的是你,"福爾摩斯嚴肅地說,「列昂·斯特蒙爾博士,而不是我。我把我的結論所依據的事實說幾件給你聽,藉以作為佐證。關於你從普利茅斯回來,而把大部分財物運到非洲去,我只想提一點,即這首先使我了解到,你本人是構成這一戲劇性事件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是回來——」

「你回來的理由,我已經聽你說了,我認為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也是不充分的。這且不說。你來問我懷疑誰,我沒有答覆你,你就去找牧師。你在牧師家外面等了一會兒,最後回到你自己的住處去了。」

「你怎麼知道?」

「我在你後面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