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奈爾·伍爾里奇作品選

康奈爾 伍爾里奇 作品 第 22 頁 / 共 2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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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將在那裡玩個通宵,」侍者會意地說。

門一關上,兩人費力裝出的熱乎勁兒就不見了。他們像冷血動物一樣默默無聲地玩起來。費德撕去一副新牌上的廠方標誌,將牌攤在桌子上。他脫去外衣和背心,掛在掛衣釘上;布賴恩斯也一樣,露出掛在肩上的手槍皮套。他們各人隨意摸了五張牌,在桌子兩邊相對而坐。

「傑克,」勞德哺南地說,敲了敲桌子。布賴恩斯掏出一把硬幣和一元票面的紙幣,扔在兩人中間。兩人都很放鬆.看著手裡的牌。

「手裡有什麼牌就出什麼牌吧,」費德含含糊糊地說,「侍者馬上就要端酒進來了。」

介於辦公室和電話亭之間的那扇門開著。布賴恩斯打出兩張牌,又補了兩張牌。外門突然打開,侍者用托盤托著兩隻杯子和一隻酒瓶進來了。他沒將門關上,在幾分鐘時間裡,酒吧里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們。侍者將酒瓶和酒杯放下,然後在僱主的身後看牌,嘴裡念念有詞。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費德手裡握著一副同花大順,正巧是他摸到的。

「出去,」費德粗魯地說,「別再進來。我得集中精力,」

侍者端著空托盤出去了,隨手將外門關上,向顧客們述說他的老闆好得讓人難以置信的牌運。

費德立即將手一轉,讓布賴恩斯看見了他的牌。

「大聲嚷嚷,」他吩咐說,「然後出發。別忘記在電話亭下面塞硬卡紙,否則你就進不來了。」

布賴恩斯正忙著穿上背心,外衣,大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足以將桌子砸碎,又驚人地大聲罵了一句髒話。費德與他對吼;兩人的臉上都像石頭般毫無表情。

「我要每隔一會兒吼一聲,就像你還在這裡似的.」費德許諾說。

布賴恩斯把酒飲干,雙手緊握,朝他擺擺,把那個掛著「電話機已壞」的電話亭的門推開.擠了進去。他把門關上,撕下摺疊式火柴盒的蓋子,將它折起來,然後將鉸鏈門朝他的另外一邊推開一半,擠了過去。門底下那個楔子把門撐開一條縫;正好可以伸進一個指頭去。

車庫裡面陰森森的。他慢慢地向前.繞過那個廢棄的汽車架子,朝前凝視唯一的侍者正跑到前門邊在與一個剛開車來的人說話。

布賴恩斯悄悄朝他們走去,但是緊貼著牆,牆前面擋著一長排汽車,他把腰彎得低低的。跑過一輛輛汽車之間的空檔。有一輛車子靠得離牆太近;他不得不像猴子那樣爬上汽車的后保險杠,在那上面跑過去。然而,這排汽車中的最後一輛離車庫的大門還有足足的十五到二十碼,在他與前面空曠的大街之間是一大片光禿禿的、充滿汽油味的開闊地。他躲在原地等待,藏身在最後一輛汽車的陰影里。過了大約一分多鐘,那個顧客步行離去,機修工鑽進汽車,開過布賴恩斯藏身的地方,朝車庫裡面開去。要想不被人看見他離去,這是個理想的機會,比他預想的更好。他直起腰來,躍過餘下的那片水泥開闊地,在大門那裡一轉彎,走出了任何人的視線,然後他不慌不忙地順大街走去。

來到第二個轉角,他鑽進了一輛計程車,在離目的地還有一半路時又下了車。他進了一家商店,問了一支鋼筆的價錢,又出了店門,鑽進另一輛計程車。這回他在離目的地還有兩條街區的地方下了車,與那裡正好成直角。計程車朝一個方向開去,他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轉過了街角。他徑直朝那幢骯髒的公寓樓走去,好像他住在那裡似的;他目不旁顧地走進去,尤其是沒有犯下第一回光經過那裡又返回來的錯誤。

門廊那裡沒有人看著他走過。他推開沒有上鎖的門,步履艱難地慢慢上樓,就像一個疲勞不堪地回家的人一樣。今晚一切順利,在上六樓的過程中竟然沒有碰到過一個人,儘管大樓里充滿喧鬧聲。

有人從房間里出來下樓,但那時他已經在比他高出兩層樓的地方。到了頂樓平台後他的腳步一下子輕快起來。樓頂的門裡面插著插銷,沒有再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兩天之前的晚上,他親自給餃鏈上了油。他小心地將門關上,發現自己來到了露天的黑暗之中,悄悄地走過柏油礫石地。跳板還在老地方,在他打算使用它的地方的對面,所以,白天有人看見它的話,絕對想不到它會跨過通風井,架在旅館窗子上。他將它拖過來,把它放下,自己趴下來,往前窺視。

他咧開一隻嘴角笑了笑.窗子裡面那個房間黑漆漆的,主人還沒回來。下面的窗子從底下打開一英尺,為的是透一透風。正好跟他告訴費德的情形一樣!窗子下面的房間里沒有人,從昨晚到現在那個房間還沒租掉,就連再下面兩層的房間里也是黑鴉鴉的;三樓以上沒有燈光,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下去,窗子還沒郵票大。一切都正常。

他爬起來,把跳板從低的鐵皮頂層那裡抱過來,開始對準那扇窗子送過去。他不斷地用一隻腳踩著自己這一端,用自己的重量使它不會在半空中沉到窗架下面去。它沒有碰到窗架就穿了過去,把打開的窗子裡面的窗帘往後推去。然後他慢慢地小心地讓它下落,這段空間算是連接起來了。他看清楚自己這一頭確實架在了頂層上,否則的話等他踏上去跳板會滑脫的;然後他就讓它架在那裡,擦了擦雙手,站起來,踏上架在頂層上的這一頭。他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平衡。

他倒不怕他的重量會將跳板壓斷;在這之前他在屋頂上試過很多次。他俯身在它上面.雙手各抓著一條邊,開始手腳並用地往對面爬。距離不太遠,他始終不往下看,眼睛牢牢地盯著正前方的窗子。跳板稍微有一點斜度,但不足以對他造成麻煩。他儘力注意,將身體的重心放在當中,不讓跳板傾斜。事實上,他一切都掌握得很好,萬無一失。窗玻璃就在眼前了,它的那份冰涼握到了他的鼻尖。他用手勾住了窗底。把它推到頂上,從窗子下鑽進了房間。一切都易如反掌!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窗子往下放到原來的高度。他把跳板往後推推,不讓它把窗帘頂起到惹人注目的程度,但是跳板還是擱在那裡。他不必開燈;他事先在對面的樓頂上偵察過,對房間里每個傢具的位置了如指掌。他打開衣櫃門,把架子上的衣服往旁邊推推,騰出位子好讓他鑽進去。然後,他從腋下掏出點38手槍,走到房間門口,站在那裡聽動靜。外面沒有任何聲響。他將手伸進大衣口袋,掏出一隻大的生土豆,上面細心地鑽了一個小洞。他把土豆套在槍管上.當作消音器,套得很緊,不會掉下來。然後,他在黑暗中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手裡握著槍,朝門口張望。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遠處什麼地方的電梯門砰地響了一下。他立即站起來,退回到衣櫃里,將門帶上,留下一條細縫,正好容一隻眼睛看出去。那種咧開一隻嘴角的微笑又出現在他的臉上。房門上鑰匙在輕輕轉動。門打開了,開著燈的門廳里出現一個黑色的人影。門又關上了,房間里的燈亮了起來。

在一個極短的瞬間,那張轉過來的臉正好對著衣櫃的門縫,布賴恩斯情不自禁地點點頭;正是這個傢伙,回到了家裡,走進了這個房間,現在唯一可能阻礙他順利實行計劃的,就是如何安全地離開現場。但是看起來他的計劃不會受到阻礙——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隨後那張臉從他的視線中消失。鑰匙在寫字桌的玻璃台板上發出咔啦啦的聲響,一件黑色外衣的一角搭在了白色的床上,只聽噠的一聲響,一架袖珍收音機開始預熱,發出低低的嗡嗡聲。那個人大聲打了個哈欠,在布賴恩斯的視線外面走動了一會兒。布賴恩斯握著裝了消音器的手槍,站在那裡等待。

事情發生時,快得就像照相機的閃光。衣櫃門突然大開,他們面對面凝視,相距不超過六英寸。那人的一隻手還抓著門球,另一隻手抓著外衣準備把它掛起來。他的外衣先掉在了地上。布賴恩斯甚至沒有舉起搶來,它已擺好了架勢。那人的臉色由紅變白,由白變灰,整個臉兒像果子凍似的要從腦殼上流下來。他慢慢向後退了一步,不讓自己摔倒,布賴恩斯慢慢地向前跨了一步,跟上他。他看都沒看一眼便將那人的外衣踢開。

「嗨,希契,」他輕輕地說,「最先射出的三顆子彈上有你的名字。願意的話就把眼睛閉上。」

希契沒有閉上眼睛;相反他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活像剝去殼的煮過頭的雞蛋。他的嘴巴和舌頭動了整整一分鐘,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他終於吐出了這麼幾個字:「這是為什麼?」

布賴恩斯因為離他近,才聽見了他的話。

「在我提醒你的時候,你不停地慢慢轉過身來,」他說,「爪子鬆開,像乞討肉骨頭的拘一樣。」

這個受害者像個陀螺似的在原地轉動,隨時要倒下來的樣子,雙手伸開與肩膀齊,掌心向下,隨著身體一起晃動,布賴恩斯熟練地在他身上的幾個地方拍了拍,確信他沒有武器。

「行了,」他默許道,「這將是你的最後一次鍛煉。」

那個人停止了轉動,雙膝微微彎曲,然後就停留在那裡,像是從一根繩子上吊下來似的。

那隻玩具收音機終於完成了預熱,嗡嗡的聲音消失了,房間里響起了第三個聲音,細弱無力,含糊不清。布賴恩斯朝那裡瞟了一眼,隨後又盯住眼前這張蒼白的臉。

「我六個月前就出了監獄,」他吼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我去年的小妞——人家叫她戈迪——你常見我跟她在一起,記得嗎?」

希契的眼睛像大號鉛彈似的在臉上轉動。

「到處都不見戈迪的蹤跡,」布賴恩斯接著說,「於是我四處打聽,知道我聽到了什麼?有個叫希契的無賴.據說還是我的朋友.見我一轉身,就插進一隻腳,拐走了戈迪。現在我得把話說明白,」——他輕輕晃了晃手槍——「使我惱火的倒不是那個妞;現在她對我已經沒有意義,即便現在能得到她,我也不想要了——但是任何人都別想這麼對待我並且逃之夭夭,不管是為了生意,還是一個女人,或者只是說我幾句不中聽的話,任何人擠兌了我,我都要找他清帳。」

他那隻扣著板機的手指關節上的皺紋開始舒展開來,好像它正在往後彎曲;希契的眼睛緊盯著它n],像放大鏡一樣膨脹起來。「我連說句話都不行嗎?」他嗓音粗啞地問。

「說了也沒用,」布賴恩斯斬釘截鐵地說,「不過你說吧,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樣的謊來——這顆土豆後面給你準備的是同樣的答案。」

希契渾身顫抖起來,他急著要在最短的時間裡說出他的一大套理由來。「我不會撒謊,你抓住了我,我說謊又有什麼好處呢?當時她快餓死了,」他哭訴似地說,「你留給她的現金被她丟失了——」儘管在死將臨頭的痛苦之中,他的眼睛仍然抓住機會判斷出布賴恩斯對這句話的反應。「我知道你留給她許多錢,但是——但是有人將它拿走了,弄得她一貧如洗,」他糾正說。「她來找我,她身上連飯錢都沒有,棲身的地方也沒有。我——我開始照料她,全看在你是我的朋友的份上——」

布賴恩斯對他的話嗤之以鼻。希契的臉上大汗淋漓。現在,收音機里的聲音已經變成了如泣如訴的音樂聲。布賴恩斯又朝它看去,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又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