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說,史瓦茲先生想象的快樂結局一直沒有成真,雖然警方費盡心力想找出那個把他誘騙到馬車上的人。那個人的出現的確很不尋常,而他下了馬車后,在利物浦似乎不可能沒有人注意到他。那華貴的毛大衣和長鬍須,一定都很引人注目,即使出事那天是個帶霧的十二月午後四點多鐘。」
「可是所有的偵辦結果都是徒勞,沒有人看到過像史瓦茲先生描述的人。報紙一直把這件事稱做『利物浦謎案』。在利物浦警方的要求下,蘇格蘭警場派了著名警探費爾班先生南下幫忙辦案,卻依然毫無所獲。」
「賽米歐尼茲親王和隨從離開了利物浦,而那個曾經毀損親王名譽、騙得溫瓦珠寶公司一萬五百英鎊的人,卻完完全全消失了。」
角落裡的老人重新整整他的衣領和領帶。在他敘述這樁有趣謎案的當兒,領帶不知怎地跑到他的大順風耳下頭、鶴般的長脖子上頭去了。他粗呢的格子衣服又怪異得搶眼,觸動了幾個女侍的想象,她們正站在店裡的一角,看著他吃吃地笑。這顯然令他緊張。他抬眼軟弱地望著寶莉,看起來活脫是個穿得像要過節的禿頭軍官。」
「當然,最初關於這騙局的各種揣測都傳遍了。最普遍,同時也是最早就不攻自破的說法,就是年輕的史瓦茲編造了一個空穴來風的故事,其實騙子就是他。」
「然而,就像我剛說過的,這個揣測很快就不攻自破,因為史瓦茲老先生是有錢的大商賈,絕不會坐視他兒子的粗心大意使他仁慈的老闆蒙受重大損失。一等他完全明白了這怪案的來龍去脈,他馬上開出一張一萬零五百英鎊的支票匯給了溫斯婁先生和瓦薩爾先生。這很公平,不過也是高貴的情操。」
「由於溫斯婁先生的刻意宣傳,整個利物浦都知道了史老先生的慷慨之舉,關於小史瓦茲先生的惡言與猜疑,也因此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然,還有一種說法是關於親王和他的隨從的,我相信直到今天,在利物浦和倫敦還有許多人認為那個蘇俄警官是他們的同謀。這種揣測確實很有道理,溫斯婁先生和瓦薩爾先生因此花了不少錢想證實那蘇俄親王是假冒的。」
「可是,這個推論同樣很快就被推翻。費爾班先生這位辦案專家,雖然他的名聲和能力剛好成反比,卻真的想到了一個妙計。他約見了一些利物浦和倫敦城裡大宗外匯交易所的經理人,不久他就發現,賽米歐尼茲親王到了英國后,的確將許多俄幣及法幣換成英國銀行鈔票。警方一共追查到超過三萬鎊貨真價實的錢是出自這位擁有十六個領地的親王口袋裡。因此,這樣一位顯然富可敵國的人,只為了增加一萬英鎊的財富而去冒被監禁苦役或者更壞下場的險,似乎絕無可能。」
「可是,親王有罪的說法已經在我國警方不知變通的腦袋瓜里深深札下了根。他們把賽米歐尼茲親王來自蘇俄的祖宗八代的資料都搜集全了。他的地位、他的財富早已不必懷疑,可是他們還是懷疑再三,疑心他或他的秘書有問題。他們和所有歐洲國家首都的警方都聯絡遍了;可是當他們還抱著希望,傾全力搜證來對付假想犯的同時,他們卻讓真正的罪犯從容享受他高明騙局的成果。」
「罪犯?」寶莉說:「你認為誰是……』」
「我認為,誰那個時候知道小史瓦茲先生身上帶著錢,」老人興奮地說,在椅子上像個彈簧玩具小丑一樣扭來扭去。「誰知道史瓦茲去見一位有錢的俄國人,而且可能身上帶著大筆鈔票回來的人,就是顯然犯下這案子的人。」
「誰?當然除了親王和他的秘書,再沒有別人了。」
寶莉說:
「可是你剛才說……」
「我剛才說,警方決定要找出親王和秘書的罪證;可是他們只把眼光放得像鼻子一樣短,沒有看遠一點。溫斯婁先生和瓦薩爾先生花大筆錢在偵查罪證上,毫不吝惜。溫斯婁先生是大股,那宗騙案讓他損失九千英鎊。至於瓦薩爾先生,那就不同了。」
「我看到警方在這案子上一路錯下去,於是花了功夫做了一些調查。我對這整件事感到莫大的興趣,所以我想知道的全都讓我知道了。我發現,瓦薩爾先生在公司里只是個小股,只能拿到百分之十的公司利潤,而且是最近才從大助手的位置升上來的。警方卻沒有花功夫去找出這些事實。」
「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每個竊案搶案當中,如果影響到一個人以上,首先就該去分析這案子影響第一個人和第二個人的程度是不是一樣。我在菲力摩爾街竊案里向你證明過,不是嗎?那個案子,和這個一樣,兩個當事人裡頭,某個人的損失和另一個比較起來,非常之少。」
「即使是這樣……」
寶莉開始爭辯。
「等一下,因為我還發現了別的。我一確定瓦薩爾先生每年拿到的公司利潤不到五百英鎊時,就想辦法探聽他的生活水準和主要的不良嗜好。我發現他在愛伯特街上有棟好房子,那個地段的房租每年是兩百五十英鎊。所以,他要維持開銷,一定要靠投機買賣、賽馬或者其他種種的賭博。投機和多數的賭博,是債務和破產的同義字,只是遲早問題。瓦薩爾先生那時有沒有欠債,我不敢說;可是我確實知道,自從他因為那騙局而損失了一千英鎊之後,他把房子布置得更好了,而且現在他在蘭開夏和利物浦銀行里有個大帳戶,那是他在『損失慘重』一年後開的。」
「可是要那樣做一定很難……」
寶莉還想爭辯。
「什麼難?」老人說:「你是說做全盤的計劃很難吧?因為執行起來只是小孩子把戲。他有二十四小時去付諸實行。嘎?有什麼要做的?首先,到城裡一個偏遠的印刷廠去印幾張有響亮頭銜的名片。除了這個,還要到服飾商人那兒買一套二手貨的好制服、毛大衣、假鬍子和假髮。
「不難不難,執行起來並不難。難在全盤的計劃,還有如此膽大的冒險犯難精神。當然,小史瓦茲先生是個外國人,他來英國才兩個多禮拜,瓦薩爾的破英文誤導了他,也或許他和那小合伙人沒有很親近。有一點是絕無疑問的;要不是他舅舅對俄國親王存有荒謬的英國偏見和疑心,小史瓦茲先生不會那麼輕易相信瓦薩爾的騙局。就像我說過的,如果英國商人對哥達多研究一些,他們會受益良多。不過,實在很高明,對吧?即使是我,也不會做得比他好多少。」
這最後一句話多有老人本色。寶莉還沒想出合情合理的推論來反駁他的說法,他已經走了,留下她努力想找出利物浦謎案的另一個解答,可是終歸是徒然。
愛丁堡謎案
1。贈與契約
角落裡的老人還沒有動他的午餐。寶莉小姐看得出來他心裡有事,因為今天早上他還沒開口說話,就玩弄起那條細繩了,結果把她也搞得心神不寧。
「你可曾真心同情過某個罪犯或竊賊嗎?」過了一會兒,老人問她。
「只有一次吧,我想,」她回答:「可是我還不太能確定,那個讓我同情的不幸女子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一樣,是個罪犯。」
「你指的是約克郡謎案的女主角?」他的語氣很溫和:「我知道你當時很努力想證實那宗神秘謀殺案惟一可能的解答——也就是我自己想出的解答——並不足為信。現在我也同樣清楚,你目前和警方一樣,茫然不知誰劫殺了住在愛丁堡夏洛特廣場可憐的丹諾生夫人,可是你已經完全準備好要對我的說法嗤之以鼻,還要懷疑我對這件命案的解答。這就是女記者的心態。」
「如果你用什麼無稽可笑的理由來解釋那個不尋常的案子,」她反唇相譏:「我當然不會相信,而如果你想替愛迪絲-柯勞馥賺取我的同情,你當然也不會成功。」
「噢,我想我完全沒有這個企圖。我看得出你對這案子很有興趣,可是我敢說你不記得所有的細節。如果我重複到你已經知道的情節,請包涵。如果你曾經去過愛丁堡,你一定會聽過葛萊姆銀行。安得魯-葛萊姆先生是這家銀行目前的老闆;他無疑是愛城這個『現代文化之都』最顯要的名流之一。」
角落裡的老人從口袋裡拿了兩三張照片放在寶莉面前,然後用他骨瘦的長手指指著那些相片。
「這一位,」他說,「是艾-斯東-葛萊姆,葛萊姆先生的大兒子,你看得出來,他是個典型的蘇格蘭青年。那個是老二,大衛-葛萊姆。」
寶莉對最後這張相片看得更為仔細。呈現在她眼前的是個年輕的臉龐,上面好似已經刻下了一些永恆憂傷的痕迹;那張臉很瘦很嫩,五官皺縮在一起,眼睛大而突出,看來幾乎不像是真的。
「他身體有殘疾,」角落裡的老人說,像是回答寶莉的想法似的,「也因為如此,他是許多朋友憐憫甚至嫌惡的對象。關於他的心理狀況。他的頭腦,愛丁堡上流社會裡也有許多傳聞,據葛萊姆家許多親近的朋友說,有時候他絕對是精神失常。即使這是可能的,我想象得到,他的生活一定很悲慘。他還是個小嬰孩的時候,就沒了母親;而他的父親,非常奇怪,對他有種幾乎無法壓抑的厭惡。」
「現在大家都知道大衛-葛萊姆在他父親家可悲的地位,也知道他的教母丹諾生夫人對他非常地喜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