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嗅過埃博拉氣味的加爾林講述著這個親身經歷的故事,他現在是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首席科學家。他和托馬斯沿襲命名新病毒的傳統,依據它首次引起人們關注的地點,將他們發現的毒株命名為「雷斯頓病毒」。他們有時在談話中不經意地稱它為「埃博拉-雷斯頓病毒」。有一天,加爾林在他的辦公室里向我展示了一張埃博拉病毒顆粒的照片。它們類似於煮得不太軟的麵條。「看看這隻大雁。看看這兒的細長的吸管,」加爾林說著,手指劃過一圈。「它是雷斯頓——哦,我正打算說它是雷斯頓病毒,但它不是——它是扎伊爾病毒。問題是,你不能通過目視輕易地分辨出這兩種毒株的差別。它使你想起一個哲學問題:為何扎伊爾標本對人類是高度危險的?為何雷斯頓對人類不是高度危險的,而這兩種毒株之間是如此的接近?幾乎可以肯定,埃博拉-雷斯頓病毒是通過某種空氣傳播途徑而傳染的。那些感染了這種病毒的『黑澤爾頓』工人們——他們是通過空氣感染上病毒的,這一點我相當肯定。」
「我們躲過了一顆子彈?」
「我認為沒有,」加爾林說道。「這顆子彈擊中了我們。僥倖的是,我們挨的子彈不是來自『四五式』的達姆彈,而是來自『二二式』的橡皮彈。我真正擔憂的是人們的談論,『吆,我們躲過了一顆子彈。』而下次在顯微鏡里看見埃博拉病毒時,他們就會說,『哦,它不過是雷斯頓而已,』他們還會把病毒攜帶到隔離機構之外。結果這種材料卻並非雷斯頓,而是其強大的『姐姐』,這時我們的額頭上會遭到重重的一擊。」
彼德斯後來離開了軍方,成為了疾病控制中心的特別病原部主任。回憶起雷斯頓的事件,他有一天告訴我說,埃博拉病毒早已通過空氣而傳播了,這一點他相當確信。「我認為,我們看到的傳播方式,以及它蔓延到一個又一個房間的事實,顯示出埃博拉病毒懸浮顆粒產生並且存在於大樓之中,」他說,「如果你觀察一隻感染了埃博拉-扎伊爾病毒的猴子的肺部照片,你會看見肺部被埃博拉的陰影所籠罩。你見過那些照片嗎?」
「見過。南希給我看過。」
「那麼你就知道了。你能夠清晰地看見肺部空間中的埃博拉顆粒。」
「你們是否嘗試過將埃博拉病毒釋放到空氣中,從而弄清它是否按那種方式在猴群中傳播呢?」我問道。
「沒有,」彼德斯堅定地回答道,「我只認為那並非一個好主意。假如有人發現軍方正在進行實驗,以查明埃博拉病毒是否轉變為通過呼吸道傳染,我們將會被指責為製造攻擊性生物武器——企圖創造一種世界末日微生物。所以我們選擇不去追根究底。」
「那意味著你們實際上不清楚埃博拉病毒是否可以在空氣中傳播。」
「說得沒錯。我們不清楚。你只能懷疑埃博拉病毒是否具有那種能力。如果它能,那大概會是你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事情。」
於是三「姐妹」——馬爾堡病毒,埃博拉-蘇丹病毒,埃博拉-扎伊爾病毒——新添了第四個「妹妹」,雷斯頓病毒。疾病控制中心特別病原部的一群研究員——主要是安東尼?桑切斯和海因茨?菲爾德曼——已經找到了所有蜷絲狀病毒的基因。他們發現,扎伊爾病毒與雷斯頓病毒是如此的類似,以至於很難說出它們有哪些區別。當我遇到安東尼?桑切斯,並就此事詢問他時,他對我說:「我把它們稱作親密無間的表姐妹,但是我不能指出為什麼雷斯頓病毒沒有讓我們生病。就我個人看來,要是沒有一套宇航服,沒有最完善的隔離程序,我應付它時是不會感到輕鬆自在的。」每個病毒包含七種蛋白質,其中四種是完全不為人們所知的。雷斯頓病毒的蛋白質中,有一種存在著某些細微的差別,這種病毒沒有在華盛頓市內像野火一樣熊熊燃燒,其原因很可能就在於此。軍方和疾病控制中心從未降低過雷斯頓病毒的安全狀態等級。它仍被歸類為一種4級高危微生物,要是你想同它握手,你最好還是穿一套宇航服為妙。然而不管怎麼說,安全專家們感到,沒有足夠的證據顯示雷斯頓毒株不是一種極度危險的病毒。事實上,它可能是所有的蜷絲狀病毒中最為危險的,因為從外表上看來,它擁有十分輕易地通過空氣傳播的能力,或許比其他幾類更加容易。雷斯頓病毒的遺傳密碼的微小改變,就可能演變為咳嗽,並且摧毀人類。
雷斯頓病毒是如此地類似於埃博拉-扎伊爾病毒,然而按照推測,它卻來自亞洲,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如果這些毒株來自不同大陸,它們彼此之間應該有相當大的差別。有一種可能是,雷斯頓毒株發源於非洲,並於不久前通過一架飛機到達了菲律賓。換句話說,埃博拉病毒已經進入了網路,而且近來一直在旅行。病毒能夠在數天內環遊全世界,專家們對此毫不懷疑。或許從非洲出來的埃博拉病毒幾年前在亞洲著陸了。或許——這僅僅是一種猜測——埃博拉病毒藏身在野生的非洲動物體內,進而傳播到了亞洲。外界一直有傳聞,在菲律賓的熱帶雨林中,擁有私人莊園的富人們非法進口非洲的動物,把它們釋放到菲律賓的叢林中,然後獵殺它們。如果埃博拉病毒棲息在非洲狩獵動物身上——豹子、獅子,或者南非水牛,它可能是以那種方式傳播到菲律賓的。這僅僅是一種猜測。與其他的絲狀病毒一樣,埃博拉-雷斯頓病毒隱匿在某個秘密的地方。儘管如此,雷斯頓病毒的大爆發很可能僅僅始於菲律賓的某一隻猴子。那是一隻生病的猴子。那隻猴子是未知的首例病例。那隻猴子發動了全部的事件。那隻猴子或許沾染了四五個埃博拉顆粒,而那些顆粒來自於……誰都說不準的地方。
第四章 卡塔姆洞穴
公路
1993年8月
從內羅畢出發,去往厄爾貢山的道路向西北延伸著,深入肯亞高地,在非洲的綠色山岡中爬升,群山高聳入雲。道路穿過一座座小型農場和一片片雪松森林,然後沖向大地的頂點,似乎要躍向天空,躍向一片昏黃的薄霧,這就是著名的里夫特裂谷。道路漸漸下降到里夫特裂谷中,從布滿皺褶的懸崖的突出部分就近穿過,一直伸向谷底,將點綴著刺槐的稀樹大草原一分為二。它環繞著谷底的湖泊,穿過一片片藍桉小樹林,在金色的陽光下,這些黃綠色的樹木顯得生機勃勃。它在城市中滯留,在湖泊邊繞彎,然後拐向西方,朝向一排藍色的山岡,那是里夫特裂谷的西側。它沿著山岡爬升,成為一條筆直而狹窄的雙車道公路,塞滿了煙霧瀰漫的內陸卡車,這些卡車氣喘吁吁地爬上斜坡,駛往烏干達和扎伊爾。
去往厄爾貢山的道路被稱作金沙薩公路,將非洲截為兩半。這是一段「艾滋病」公路,當初艾滋病從非洲熱帶雨林的某個地方向世界各地蔓延的時候,就是沿著這條公路傳播的。這條道路曾經是蜿蜒於非洲心臟地帶的一條軟泥軌跡,幾乎不可能沿著它走完全程。其中很長一段是在20世紀70年代鋪設的,於是漸漸有卡車從上面輾過,而不久后艾滋病病毒就出現在沿途的城鎮里。這種病毒確切地來自何處是一個巨大的謎。
我對於去往厄爾貢山的道路比較熟悉,因為我小時候曾到那裡旅遊過。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和我曾在一個盧奧家族裡暫住過一陣子,在厄爾貢山上的農莊里,俯瞰著維多利亞湖——這是一座傳統的農莊,有幾間泥牆茅屋和一間用於養牛的「博馬」(音譯)。十二歲之後我一直沒有回到非洲,但是如果你的童年時代曾經與非洲相遇過,它就會成為你心中的一部分。曾幾何時,我感受過赤腳上溫暖的河沙,嗅過鱷魚的氣味。我熟悉舌蠅在我的頭髮里爬行時那種爽快的感覺。我依然能夠聽見帶著溫和的盧奧口音的英語發音,那種聲音讓我感到輕鬆而從容,於是吃了更多的公羊尾巴上的肥肉。我記得在黎明之前,當我在灰暗的光線下意欲醒來,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看見一堵泥牆上有一個洞,然後逐漸意識到這個洞是茅屋裡的一扇窗戶,而我正被窗外的一群孩子注視著。當我再次走進非洲時,整個非洲重現在我眼前,充滿生機與活力,閃耀著記憶中的神秘。首先重現的是非洲的氣息,繚繞的炊煙擴散成一層薄霧,燃燒的木頭來自刺槐樹和藍橡樹,這些樹木覆蓋著城鎮,依附在人們的身體上。驀然回首,其次重現在我眼前的是沿著道路步行的人群,彷彿自時間起始以來他們就一直在行走著,漫無方向地徒步行走著。在肯亞的高地里,他們赤裸著雙腳或穿著草鞋踩著道路兩側,陷入蜿蜒交錯的紅黏土中。女人們一邊走一邊唱著基督讚美詩,其中一些人拿著吉他,另一些人的頭上頂著大袋的木炭或食鹽。
陸虎越野車在濃濃的柴油煙中前進著,遇到路面的坑窪時會反彈起來。羅賓?麥克唐納,我的嚮導,緊握著方向盤。「噢,這條路不錯啊,老兄,」他滿意地說,「我上次到這兒時,真是太糟糕了,你到現在還會難過的。我有好些年沒去厄爾貢山了——事實上,我還是童年時代去過,長大后就一直沒去了。我爸爸的一位朋友在那兒擁有一塊農場。我們過去常常去拜訪他。哦,那兒很美麗,老兄。那個農場現在已經沒有了。啊,它沒有了。」他避開一群山羊,大聲按著喇叭。「滾開,夥計!」他對一隻山羊吼道。「你看,它甚至一動不動。」陸虎奮力咆哮著,在金沙薩公路上加速行駛。
這條公路偶爾會穿過一塊塊玉米地。每塊田地的中央都坐落著一個茅草屋,牆身刷著灰泥或水泥。人們在玉米稈旁邊彎著腰,使用鶴嘴鋤耕作他們的田地。莊稼種植在每寸土地上,一直延伸到茅屋的門口。我們經過了一個人,他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隻綁著細繩的衣箱,朝我們揮手致意。我們超過了另一個人,他戴著軟呢帽,穿著英國雨衣,手裡握著一根拐杖,緩慢地走著,成為燦爛陽光下的一個灰色輪廓。當我們經過時,一些人向我們揮手致意,另一些人轉身打量著我們。幾個基庫尤男孩握著枝條,驅趕著一群牛橫穿公路,於是我們停下來等候。
「唉,」羅賓悵然地說道,「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到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都是三天的行程。我們射殺受傷的托馬斯森瞪羚,而且完全以此為生。想當初,二十年前,這片土地全是森林和草地。如今是玉米。到處都是玉米,而森林無影無蹤了,老兄。」
羅賓?麥克唐納以打獵和旅行嚮導為職業。他是留在東非的為數不多的職業獵手之一,這些獵手把客戶帶到叢林中捕殺大獵物。羅賓臉頰紅潤,薄薄的嘴唇,寬闊的顴骨,眼鏡後面是一雙敏銳的眼睛。捲曲的黑髮一片片地懸在前額上,看起來他似乎用小刀割過頭髮。為了便於在叢林中行走,他戴著一頂籃球帽,穿著黑色汗衫和短褲,腰帶上別著一把非洲彎刀,腳上穿著軟化的綠色運動鞋——過多地被篝火烤乾的緣故。他的父親伊恩?麥克唐納是一位著名的職業獵手,1967年他駕駛一架輕型飛機墜毀在非洲草原上不幸遇難。那年羅賓才十三歲,但他在那時已學會了需要掌握的技能。他早已開始與父親一道出去狩獵,搜尋豹子和獅子,而且早已射殺了他的第一頭南非水牛。萬一他擊不中獵物,站在身邊的父親就會進行補射。在雅塔高原的乾燥的刺灌叢中,羅賓和他父親跟蹤大象數天,僅僅攜帶一個水壺和一個蘋果——「那個客戶,他是來自得克薩斯的一個傢伙,那個傢伙,」羅賓解釋道,「起初吹牛自己是一個富有經驗的獵手,說自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步行穿越它。有一天,他坐下來說,『就這樣去地獄,我不能繼續了。快給我安營紮寨。』於是我們給他安營紮寨,然後我們繼續,爸爸和我,我們用兩天時間潛隨那隻大象。跟蹤大象的時候,爸爸只喝點水。臨行前,他吩咐我,『往那個包裹里塞一個蘋果,我們要動身了。』然後我們在雅塔高原上穿梭了兩天兩夜。我們發現那隻大象后,引導那個客戶靠近它,然後他將它射殺了。」
「你那時多大啊?」
「七歲,老兄。」
羅賓不再獵殺大象——對於當前的象牙的全球禁令,他表示贊成。儘管如此,他依然獵殺南非水牛,因為後者不是瀕危物種。
厄爾貢山附近曾有種族暴力的傳聞。厄爾貢-馬薩伊人長期襲擾布庫蘇人(布庫蘇是居住在山脈南側的一個種族部落),焚燒他們的茅屋,用自動步槍射殺他們,把他們從土地上驅逐出去。我對這一狀況感到擔憂,於是早先在美國打電話給羅賓,諮詢他的意見。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呢?厄爾貢山?」羅賓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微弱,而且嘶嘶作響。
「我想隨身攜帶幾套宇航服。」我說。
「無論什麼東西,我的老兄。」
「在厄爾貢山附近旅行安全嗎?」
「沒有麻煩。除非那兒有一場血腥的騷亂。」
他點燃一枝便宜的非洲煙捲,瞥了我一眼。「那麼你去洞穴有什麼計劃呢?你會收集樣本嗎?一盒盒蝙蝠屎或者別的什麼?」
「不,我只是想去觀光。」
「我在孩童年代常常爬到那個洞穴里去,」他說,「這麼說來,那兒有一種疾病,是嗎?染上的艾滋病就像感冒一樣,是嗎?你想進入險境,是嗎?你會爆發,是嗎?啐——準備一條後路,據說是那樣?那麼需要多長時間?」
「大約七天。」
「哎喲!老兄。你怎樣找到它呢?」
「通過接觸污血。這種病毒或許還能通過空氣而傳播。它還能通過性接觸而傳播。」
「就像艾滋病一樣,你的意思是?」
「是的。睾丸會膨脹,而且變得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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