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類美容美髮院一般程序都是一樣的,男客進來洗頭,美容小姐就會勸你洗臉,做按摩,有的甚至打出招牌提供全套服務。也因此許多美容美髮淪為提供色情服務的場所。
芳莉美容院怎樣,文靜覺得不會清白,否則何以會把樓上全都設置成按摩單間呢?但這會兒還顧不上對這件事的深究。文靜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找到芳莉美容院的老闆——陳芳莉。
陳芳莉今年二十六歲,南充人。三年前到重慶打工,做了半年多的餐廳服務員,便轉而從事美容美髮行業,開頭是在別人的店面里干,後來自己當起了老闆,開了這家以自己名字做為名稱的美容院。
她一共僱用了三個美容小姐,「5.12」案件中送錢女子就是其中一個。送錢女子名字叫伊紅,今年二十二歲,巴縣木洞鎮人。何時到重慶打工不清楚,只知道在陳芳莉這已經幹了將近二年了。
問及伊紅5月12日去南溫泉一事,陳芳莉直言是她讓伊紅送東西到南溫泉的,並說伊紅一去便沒有了蹤影,陳芳莉還以為伊紅不辭而別了呢。文靜下意識地感覺到案件又要步入迷陣之中了。
事情的經過,陳芳莉講述得很簡單。
5月12日下午,4點來鐘的樣子,一位張姓客人來做美容。因為是熟客,陳芳莉親自為他洗面,洗著洗著,張姓客人聊天似地說起近來生意紅火得讓他顧不過來,比如說今天吧,晚上要請一家大客戶吃飯,簽協議書,而另有一家客戶在南溫泉的南泉山莊等著他去送一些材料,都是在晚上,又都是同等的重要,真讓他分身乏術,說著說著,他突然問陳芳莉,問她能否幫他把材料送到南泉山莊,陳芳莉先頭以為張姓客人是在說著玩呢,她於是也開著玩笑說,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哪裡幹得了呢,萬一做不好那不是耽擱事情了嗎。張姓客人說,很簡單,只要把材料送到就行了。並一再堅持請她幫一下。陳芳莉這時明白不是開玩笑了,於是推託地說,我哪裡抽得開身呀。張姓客人說,那就找一個小姐送一下嗎?陳芳莉說,小姐也抽不開身。張姓客人知道陳芳莉心裡想著是什麼,於是很爽快地拿出500元錢,說就算是小姐的誤工費吧。陳芳莉見此情形,考慮一者送件東西就幹得幾百元錢,一者張姓客人是熟客了,於是就答應下來了。洗完臉,張姓客人匆匆離去,說是去取東西。大致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張姓客人手裡提著一隻密碼箱回來了,交給陳芳莉,又交待好相應的事情后就又匆匆離去。到下午6點左右,陳芳莉喊來伊紅,說是代一位熟客把這箱材料送到南泉山莊,伊紅起先不大情願,陳芳莉好言相勸說,熟客是開罪不起的,何況交辦的事也很簡單,只要把東西送到就行了,看樣子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又塞給伊紅300元錢,說是客人給的車費和幸苦費。伊紅也不再說什麼,讓另外一個小姐給自己吹了一下頭,就提著箱子上路了。
陳芳莉的講述是真是假,文靜一時難下定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箱子是陳芳莉交給伊紅的,並且伊紅肯定不知箱子里所裝何物。這與當時對送錢女子的推斷一致了。那麼陳芳莉知不知道箱子里所裝何物呢?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的講述就有可能是真實的,如果她知道,那她的講述就是事先編造好的。美容院人來人往,有經常來的,也有來幾次就不照面的。編造一個客人的故事應該說是極為容易的。可是假如陳芳莉知道內情,那她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打發僱用的小姐去送百萬假鈔,其結果陳芳莉應該是能夠預見到的。明知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還要去做,那她總得有一定的目的吧。把假鈔送到東北客的手裡,不會是陳芳莉的最終目的,也許這樣做的結果才是她想達到的目的。即使如此,陳芳莉這樣做並不聰明,伊紅送交百萬假鈔到東北客手中之時,也就是她香消玉殞之日,就算是東北客出逃成功,假鈔和一具女屍足以引起警方高度重視,那麼追到陳芳莉身上只是遲早的事。
從這一角度看,這又是陳芳莉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再者,假如陳芳莉是知情者,那她一定也是毒品與假鈔的知情者。她應該知道個中的厲害的,要不她就是智商不全,要不她就是智商極高,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願意如此輕易地把自己暴露給警方。再加上那個匿名舉報電話,這宗毒品與假鈔雙料案絕非是一宗簡單的案件,因此也就不能用簡單的方法去對待。
不管陳芳莉是不是編造出來的,設法查找張姓客人的工作就成為文靜工作小組的主要工作。據陳芳莉以及另外兩個美容小姐提供的情況得知,張姓客人叫什麼沒有人問過,他自己也從來沒有講過,自然也就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天津人,到重慶做電腦生意,說是在什麼電腦城裡有好大的鋪面,據他自己說生意做得很大,經常來做美容,每次出手也很闊綽。但從5月12日那一次后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警員根據陳芳莉和另外兩個美容小姐的描述畫了一張素描像,文靜想,他經常來,很可能他工作的地方距芳莉美容院不遠。重慶共有三家電腦城,而距芳莉美容院最近的就是石橋鋪南方花園裡的電腦城了。
於是文靜小組全部壓到了石橋鋪電腦城,依據那一張素描像查找那位張姓客人。好在電腦城規模不大,一共六層不知什麼原因只租滿了三層,再加上公司與公司之間彼此都挺熟悉,所以沒有費多大的勁就按圖索驥似地查到了那個張姓客人。
張姓客人名叫張光偉,今年39歲,天津市人。原是天津港津公司的外聯部職員。1996年到重慶籌辦分公司,其後便以分公司副總經理的身份留在了重慶。
據天津港津公司重慶分公司的現任總經理介紹,張光偉由於是總公司董事長的外甥,什麼也不會做,什麼也不願意做,在天津就是光領薪水不干事,董事長也很惱火,但又無奈,因為張光偉的父母都已過世了,又沒有別的什麼親屬可以投靠,只好將就著,後來到重慶建分公司,原想讓張光偉出來見識見識,好為將來做些打算,誰想到他一到重慶,正事沒做一件,倒是結識了一大幫子重慶本地的混混兒,整天與那些狐朋狗友吃喝玩樂,還惹出許多事情出來。分公司成立后,董事長几次召他回天津,他就是不回,最後讓他擔個閑職由著他去折騰,也許是由著他去自生自滅吧。
張光偉高興了來分公司轉一圈,不高興了來都不來,每個月的薪水都是會計直接撥到他的信用卡戶頭上了事。近來有一陣沒有來過了,前一陣老是有一輛掛著部隊白色牌照的伏爾加轎車來接他,至於他現在何處,就沒有人知道了。依據分公司提供的地址找到張的住處,也沒有找到張光偉。
張姓客人可以肯定就是張光偉,假如陳芳莉所言為真,那麼百萬假鈔就是張光偉拿來的。假鈔從何而來,為什麼要委託芳莉美容院的人去送,張光偉在假鈔與毒品案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這都必須從張光偉身上查證。人的身份是查到了,但人卻了無蹤跡,查到這一步時,文靜開始察覺到所發生的一切人為預謀的痕迹越來越顯露出來了。
而從整個策劃過程看,張光偉不象是策劃者。張光偉是那種紈絝子弟類型的人,這種人往往是有賊心卻無賊膽,實際上張光偉沒有策劃的能力,很可能他也是整個謀劃過程中的一個卒子而已。甚至可能是一個永遠過不了河的卒子。
「5.12」專案組召開工作會議,市委政法書記親臨會場聽取此偵查進展情況彙報。
負責長春方面的第一工作小組進展緩慢。
「那兩個東北客所持身份證即是偽造,就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長春人,這一點已經得到長春警方的確認。再把查找的範圍擴大到整個東北三省,但仍然一無所獲。
「另外,從所有犯罪記錄,包括毒品犯罪記錄當中也沒有發現這兩個人的任何線索。但從現場那兩個東北客的所作所為判斷,顯然是慣犯,沒有前科記錄簡直是不可思議。」
政法書記問:「那麼是根據什麼認定是東北人呢?」
小組負責人彙報:「主要依據兩點,第一,匿名舉報電話中明確講到是東北來的毒品販,第二,則是依據南泉山莊總台值班小姐的證實,口音是東北的。」
政法書記聽完搖了搖頭說,我是河北保定人,在重慶就有許多人誤以為我是東北人。重慶人,尤其是與北方人接觸不多的重慶人從口音上區分不出東北與河北的差別,也許那兩個人不是東北人而是河北人也說不一定,另外,匿名電話的確認不足為據。所以查找那兩個人身份的工作範圍應該再擴大,一直擴大到整個河北,至於河南,西北幾個省可以忽略,口音與東北,河北差別比較明顯。那兩個人如此窮凶極惡,不是慣犯那才叫怪呢,重點查犯罪記錄,要快,儘可能快地找到有利的線索。尤其是在重慶方面的查證也無進展之際,應設法從東北,河北找到線索。必要的時候,可以請公安部出面協調。
第二工作小組彙報人是文靜。
她把查證進展簡要彙報完以後,特意重點講述了查證中遇到的幾個疑點:
「第一個疑點,安排東北客到南泉山莊,委託美容小姐送假鈔,然後向警方舉報,這是經過精心謀划的完整過程。但是謀划人如何肯定事件的發展一定是依照其謀划的步驟而進行呢?謀划人必須有下面幾方面的把握:
「其一是有把握東北來的毒品販對他提出的交易地點,時間沒有異議,那麼他就必須與東北客關係非同一般。既然非同一般,他送假鈔,匿名報警,實際上是把與自己關係非同一般的人出賣給警方了。謀划人很可能也是毒品與假鈔雙料罪犯,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應該比誰都清楚這樣做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也就是說,他這樣做,不是毫無代價的。匿名舉報不僅自身不得利反而會因此付出相當大的代價,會是什麼樣的理由非得這樣做呢?假如是為了報復或者類似的理由,那他完全可以不用送假鈔,直接舉報,同樣也可以達到他的目的。換句話說,如果謀划人認定假鈔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那麼謀划的目的就不僅僅是針對那兩個東北人的。還可能針對誰?這是我們力圖澄清的重大疑點。
「其二,為了保證謀划的實現,謀划人必須肯定陳芳莉會同意派人代送假鈔。而從目前情況看,似乎謀划人並沒有這方面的肯定。張光偉先是空手到的芳莉美容院,與陳芳莉談妥之後,才又回去取的箱子。如果與陳芳莉談不妥,或者說派去的人找不到南泉山莊,再或者送錢的人是在接到舉報趕到現場的警員之後才到,那麼假鈔這一步就是枉費心機了。但假如謀划人認定假鈔是必不可少的一步的話,那他就不能允許出現這幾種可能。可不可以這麼說,假如陳芳莉拒絕了派人代送假鈔,那就有可能張光偉自己去,反正一定要有人把假鈔送到南泉山莊,而且必須是趕在警方的前面。如果張光偉知道箱子裡面是什麼東西他就不會去,但又總得有人去,於此看來,謀划人能夠肯定陳芳莉不會拒絕的,但是不是也能肯定一定會派伊紅而不是另外兩個美容小姐去呢?我們在查證當中對此也深感蹊蹺,三個美容小姐當中只有伊紅一人知道南泉山莊的確切位置,但陳芳莉並不知道這一情況。陳芳莉解釋為什麼要派伊紅去,是因為晚上7點以後,來做按摩的客人漸漸多起來,另外兩個美容小姐抽不開身。而伊紅是只作美容不做按摩的小姐,所以才特意派伊紅去。這中間還有什麼隱情,尚待進一步的查證。而從謀划人的角度看,也只有派伊紅去才不會節外生枝,難道這真是巧合不成?從這兩方面疑點推論,東北客被擊斃,百萬假鈔遺留現場,伊紅被殺,這全部加起來並不是謀划者的最終目的,所有這一切不過都是他實現最終目的的手段和前期必要的步驟。如果真是這樣,我們的偵查重點必須做出相應的調整。但是不是如此,我們小組也只有不到50%的把握。」
幾個領導低聲商量了幾分鐘,政法書記問文靜:「假如真是象你判斷的那樣,你打算怎麼調整偵查重點?」
文靜似有所準備地回答:「把明查換成暗查。從整個情況分析,謀划人很有可能是借我們警方之手達到他的最終目的。假如我們對外公開表態,由於沒有足夠的證據,偵辦工作只有暫時靠一段落。謀划人一當知道警方打算把這個專案掛起來,一定會有所新的動作,我估計是設法促使警方重新開始偵辦。一旦謀划人動起來,多多少少總要露出些什麼,我們就有可能獲取新的線索。」
聽取完第三工作小組的彙報后,專案組負責人宣布休會,下午局黨委召開緊急會議,專案組成員原地待命等候會議結果。下午5點多鐘的時候,局黨委會結束,並立即召集專案組成員,宣布了局黨委的決定。大意是原先第一工作小組擴大查證範圍,儘快派出新的警員赴河北,重點調查當地犯罪記錄。第二工作小組與第三工作小組合併,組成新的重慶組,負責人為文靜。重慶組的偵查工作由明查轉入暗查,對外小組名稱定為5.12專案善後組,並以市局內部通報形式通知各有關部門。
第二天幾份重慶較有影響的報紙上同時登載了一條消息,大意為重慶警方近日破獲一起重大假鈔交易案件,交易案犯因拒捕被當場擊斃,繳獲巨額偽鈔。市委政法委書記和市公安局領導看望了受傷的警員並獎勵有功人員。
文靜立即著手安排重慶組的工作。她先是分立二個工作小組。第一小組負責對芳莉美容院進行嚴密的監視,並與其他部門協調,近期所有例行治安,消防類檢查繞過芳莉美容院,以免打草驚蛇。第二工作小組負責查找張光偉的下落。一方面與天津警方聯繫,一方面尋找張光偉在重慶的朋友,重點查找那輛部隊牌照的伏爾加轎車。這時文靜方感自己責任重大。萬一自己關於謀划者還有最終目的的判斷有誤,後果不堪設想。她又重新尋訪一遍所有的證人,又對整個卷宗翻過來複過去研究了好幾遍,更加堅定了這一判斷,於是定下心來靜候謀划人出洞。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河北傳來消息,那兩個被擊斃的人身份查到了,那是兩兄弟,哥哥叫趙浩,弟弟叫趙明,是河北廊坊人。1992年兄弟倆因為打架鬥毆致人重傷而被判刑。96年刑滿釋放后,被當地一個睹博集團搜羅去做保鏢。這次到重慶據說是追睹債,其詳情有待再查。
儘管還沒有牽出重慶方面的人出來,但基本上證實了匿名舉報毒品交易的虛假,舉報人知道趙氏兄弟住在南泉山莊,也知道送假鈔的人到達的大概時間,而卻搞錯了趙氏兄弟的來意,這是根本不可能的。而可能的是舉報人就是謀划人或者參與了謀划,為了達到謀划的目的,故意把追討睹債說成是毒品交易,這樣做只能達到一個用意,那就是好象非如此才能引起警方的足夠重視,才能迅即出動趕赴現場,才能抓獲或擊斃趙氏兄弟,才能發現百萬假鈔,才能立即立案偵辦。如此一來,假鈔的作用更讓文靜感覺到非同一般了。
謀划者實際上是用假鈔一箭雙鵰,給討債的趙氏兄弟送去如此巨額的假鈔,再向警方一報,那趙氏兄弟不死也得脫層皮,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了。所以趙氏兄弟一見假鈔,頓感事情不妙,先是捅殺伊紅,接著倉皇出逃,一見著警服的警員就開槍,最後被擊斃。
那麼另一箭是沖著誰去的呢?如果說以前對此尚屬推斷猜測的話,那今天就已經是確鑿不過的事實:謀划者運用假鈔道具,不僅僅是對付趙氏兄弟的。究竟是對著誰?為什麼?這已成為此案的最為關鍵之處,文靜也由此感到自己正在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