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中短篇小說

愛倫 坡 作品 第 18 頁 / 共 3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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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幫吶?」

「方便極了。我和丘比特就要到大陸那邊山裡去探險。這次探險,需要靠得住的人幫忙。只有你才信得過。不管成敗,你目前在我身上看到的這股激動心情,自會冰消。」

「我很願意效勞,」我答道,「不過,你是不是說,這毒蟲跟你到山裡去探險有關係?」

「『就是」「那麼,勒格朗,這種荒唐事我可不幹。」

「真遺憾——實在遺憾——我們只好自己去試一下了。」

「你們自己去試一下!這傢伙管保瘋了!——曖,慢著!——你們打算去多久?」

「大概整整一宿吧。馬上就動身,好歹也要在天亮前趕回來。」

「那麼千萬請你答應我,等你這個怪念頭一過去,蟲子的事(老天爺吶!)稱你心解決了,就立刻回家,我做你的大夫,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我悶悶不樂的陪他走了。我,勒格朗,丘比特,還有那條狗——我們在四點光景出發。丘比特扛著鐮刀鏟子,這一切,他硬要歸他拿,照我看,不是他過分巴結,賣力,只是生怕少爺隨手摸到罷了。他那副態度真倔到了家,一路上就是哺咕著「鬼蟲子」這幾個字眼。我拿著兩盞牛眼燈①;勒格朗得意的拿著金龜子,掛在一根鞭繩頭上;一路走,一路滴溜溜轉著,活象個變戲法的。看看這一舉止明擺著他神經錯亂,我簡直忍不住掉下淚來。可心想最好還是湊合湊合他那番意思,至少目前應該這樣,還沒想出較有把握的對策前,只好遷就他。我一面拚命向他打聽這番探險目的,結果總是白費口舌。他既把我哄來了,就不願談到什麼次要的話題,隨便問什麼,只回答一句「回頭瞧吧」,就算了。

我們乘著划子,渡過蘇里文島那頭的小海灣,到了大陸岸邊,爬上高地,直奔西北,穿過不見人煙的荒地,一路走去。勒格朗頭也不回的開著路;走走停停,查看記號,看來全是他上回親手做的。

我們這樣走了兩個鐘頭光景,太陽下山,才到了一片空前蕭索的荒地。這是高原地帶,靠近一座幾乎無法攀登的山頂,從山腳到山尖密密麻麻的長滿樹,到處都是大塊峰岩,好似浮在土上,大半靠著樹,才沒滾下山溝。四下深谷又給這片景色平添了一副陰森、靜穆的氣氛。

我們登上這片天然平地,上面荊棘叢生,不久就看出,要不用鐮刀砍伐一下,簡直沒法插腳;丘比特就按著少爺吩咐,開出條路來,到一棵半天高的百合樹腳下。這棵樹跟八九棵橡樹一起聳立著,長得樹葉蔥翠,姿態美妙,而且椏枝四展,形狀莊嚴,那八九棵橡樹都遠遠趕不上,我可沒見過這麼美的樹。我們剛到百合樹前.勒格朗就回過頭問丘比特是否爬得上去。老頭一聽這話,彷彿有點躊躇,總不應聲。過了半天才走到巨大的樹身前,慢吞吞的繞了一圈,全神貫注的端詳了一番。打量好,光是說了一句:

「行,小爺,丘這輩子見過的樹,都爬得上去。」

「那麼趕快爬上去,眼看天就要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得爬多高,小爺?」丘比特問道。

「先爬上村干,回頭再告訴你往哪兒爬——嗨——慢著!把這甲蟲帶去。」

「那蟲子,威兒小爺!——金甲蟲!」黑人一邊叫,一邊驚慌得直往後退,「幹啥要把蟲子帶上樹?——我死也不幹!」

「丘,你這麼大個子的黑人,不敢捏住一隻傷不了人的小死蟲,就拿著這繩子上去吧——可你要不想法子帶上去,我只好拿這鏟子砸爛你的腦袋。」

「咋回事,小爺?」丘說,一眼就看出他羞得只好照做了,「總是要跟老黑奴嚷嚷。不過說笑罷了。咱見那蟲子害怕!那蟲子算啥?」說著小心翼翼的捏住一頭繩子,盡量將昆蟲拿得離身子遠遠的,準備爬樹了。百合樹,或者叫做LiriodendronTuliPiferum,是美洲森林樹木中最最雄偉的一種,幼年期間,樹身特別光滑,往往長得老高,橫里一根椏也沒有;到了成熟時期,樹皮上才長出疙瘩,凹凹凸凸,樹榦上也有了不少短枝,因此當下看看難爬,其實倒不難。丘比特雙臂雙膝盡量緊緊勾住巨大樹身,兩手攀住疙瘩,光腳趾踩著疙瘩爬上去,有一兩回差點沒摔下來,最後終於一聳一挺的爬到頭一個大杈枝上,看模樣他還當萬事大吉了呢。其實眼下爬樹的雖然離地六七十英尺,倒確是毫無危險了。

「現在得往哪兒去,威兒小爺?」他問道。

「順著最大一根樹枝爬上去——就是這邊一根,」勒格朗說。黑人馬上聽從了,顯然不費周折就爬了上去;愈爬愈高,愈爬愈高,到後來四下的密密樹葉終於把那矮胖個兒遮得不見影蹤。轉眼傳來了他的聲音,聽來象在喊叫。

「還得爬多高?」

「爬得多高了?」勒格朗問道。

「不能再高了,」黑人答道,「從樹頂上看得見天啦。」

「別管天不天的,照我話做吧。往下看看樹身,把這邊椏枝數一數。爬了多少根啦?」

「一,二,三,四,五——這邊,我爬了五根大椏枝啦,小爺。」

「那麼再爬上一根。」

過了片刻,又傳來了他的聲音,說已經爬到第七根椏枝上了。

「嗨,丘,」勒格朗叫道,一聽便知道他心頭興奮萬狀,「我要你在那椏枝上往前爬,能爬多遠就多遠。一見什麼稀罕東西,就通知我。」

我原先不過有些疑心這位仁兄神經失常,如今認清了,只好斷定地發了瘋,就急急乎想逼他回家。我正在暗自琢磨,用什麼法子是好,忽然又傳來了丘比特的聲音。

「實在嚇得利害,不敢爬遠了——這根椏枝統統死光了。」

「你說是根枯枝,丘比特?」勒格朗抖聲顫氣叫道。

「就是,小爺,死得連口氣都沒有。——實實在在是咽氣了——歸天啦。」

「究竟怎麼辦是好?」勒格期問道,看光景他苦惱極了。

「怎麼辦!」我說,暗自慶幸總算可以插下嘴了,「回家去睡覺。低走吧!——這才聽話哩,天晚了,再說,你總也記得答應我的話。」

「丘比特,」他對我理都不理,徑自叫道,「你聽見嗎?」

「聽見,小爺,聽得不能再清楚了。」

「那麼拿刀子試試木頭,看是不是爛透了。」

「是爛了,小爺,那可沒差,」過了片刻,黑人答道,「爛雖爛,可沒爛透。就我一個人,還敢再往前爬點路,說真箇的。」

「就你一個人!——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