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令人悲慟的靈柩架在了可怕的地窖里,再將尚未釘上的棺蓋挪開了些,然後,瞻仰遺容。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們兄妹二人的容貌驚人的相似。厄榭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低低地吐出幾句話,我這才了解,原來他和死者是孿生兄妹,兩個人的天性里有著不可思議的共通之處,是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的那種息息相通。因為心底畏懼,我們的目光沒敢在死者身上停留太久。正當她青春的好時光,疾病卻奪去了她的生命,像所有患有嚴重硬化症的人一樣,胸口和臉上還似是而非地泛著薄薄一層紅暈,唇上停泊著一抹可疑的微笑,那笑容逗留在死者的臉上,格外怕人。我們重新蓋好棺蓋,釘牢釘子,關緊鐵門,拖著沉重的心,回到上面那比地窖好不到哪裡的房間。
哀傷欲絕地過了幾天,朋友神經紊亂的特徵發生了顯著變化。平日的舉止蹤影全無。平日要做的事忘得乾乾淨淨。他漫無目的地從一間屋子逛盪到另一間屋子,腳步匆促而凌亂。
本就蒼白的臉色如果說還能再蒼白,那他就可以說是面無人色。那眼睛里的光亮,卻當真是徹底黯淡了。再聽不到他那偶爾沙啞的嗓音了。他變得聲音顫抖,好似極端驚懼。這都成了他說話的一貫特點。有時我真覺得,他的心之所以永無寧日,是因為其中掩藏著令人壓抑的秘密,而他還必須攢足力氣,以便有勇氣傾吐出來;有時候,我又不得不把一切看作是匪夷所思的狂想,因為我親眼目睹了他長時間對著虛空苦苦凝視,彷彿在聆聽某種虛幻的聲音。
他的狀況嚇住了我,也感染了我。這不足為奇。我覺得,他身上那荒誕而感人的迷信氣息,有著強烈的感染力,這種力量正一寸一寸地潛入我的心底。
瑪德琳小姐的遺體停放在主樓地窖中的第七或第八天的深夜,這樣的感覺尤其深刻。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流逝,我依舊輾轉難眠。我緊張得不能自拔,只好拚命排解。我極力使自己相信,這如果不全是因為房間里那蠱惑人心的陰鬱傢具、破爛黑幔,那多半也是源於此。當時,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撩得黑幔不時在牆壁上瑟瑟飄擺,窸窸窣窣拍打著床上的裝飾物。怎麼排解都無濟於事。抑制不住的顫抖漸漸傳遍周身,最終,一個莫名恐怖的夢靨壓上了心頭。我喘息著,掙扎著,才算甩掉它。起身靠在枕上,仔細凝視著黑洞洞的房間,我側耳傾聽起來。我不知為何要去傾聽,除非是本能使然。我傾聽著某個低沉而模糊的聲音,每隔很長時間,當暴風雨暫時停歇,便隨之而起。我不知道它來自何方。強烈的恐懼感鋪天蓋地壓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惹人難受。因為覺得當晚再不能睡下去了,我匆忙穿上衣服,在房間里急促地走來走去,想把自己從所陷入的可憐境地中解脫出來。
我剛來迴轉上幾圈,就聽得附近樓梯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我的耳朵豎起來了。不久聽出了是厄榭的腳步。轉瞬間,他輕輕叩了叩房門,走了進來。手裡,掌著一盞燈。他的面色照常是死屍般蒼白,不過眼睛里卻流溢出狂喜。他的舉止中,顯然帶有壓抑著的歇斯底里。他的模樣讓我驚駭。我一切都能忍受,因為長夜的孤獨,是那麼不堪。我甚至是歡迎他來這裡。我把他的到來當成了一種安慰。
「你沒看到么?」他無言地朝四周盯視片刻,突然說,「難道你那會子沒看見?且慢!
你會看到的。」這麼說著,他謹慎地把燈遮好,快速走到一扇窗子前,猛地打開了它。窗外,雨狂風急。
一股狂風猛烈襲來,幾乎把我們掀翻。雖說有暴風雨,但那個夜晚絕對美麗,是個恐怖和美麗糾結的奇特夜晚。旋風顯然就在附近大施淫威,因為風向時時劇烈變動。烏雲密布,且越積越厚,低垂著,彷彿要壓向府邸的塔樓。烏雲雖濃密,但還看得出雲層活靈活現地飛速奔突,從四面八方馳來,彼此衝撞,卻沒有飄向遠方。我是說,濃密的烏雲沒有遮蔽住我們的眼鏡。不過我們沒看到月亮和星星,也沒看見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可厄榭府邸卻霧氣繚繞,被遮蔽了面目。那霧氣亮光微弱,卻又清晰可見。那奇異的霧光閃閃爍爍,使得大團大團翻騰著的烏雲下面,還有周遭地面上的一切,都閃爍著這種光亮了。
「你不要看——你不該看這個!」我戰抖著對厄榭說,一邊微微使了勁,把他從窗口拉到座位上。「這些蠱惑人的景象,不過是尋常的電光現象罷了——或者,只是山湖中瘴氣瀰漫的緣故。關上窗子吧,空氣寒涼,對你的身體可不好。這裡有一部你喜愛的傳奇,我念,你聽,就這樣一起度過這可怕的夜晚吧。」
我拿起的這部古書,是蘭斯勞特。坎寧爵士的《瘋狂盛典》,但我把它說成是厄榭愛讀的一部書,可不是真心話,而是苦中作樂的說辭,因為說真的,我這朋友心高氣傲、思想空靈,而這部書語言粗俗、故事冗長、想像力貧弱,很難提起他的興趣。不過,這是手頭僅有的一本,而且,我還心懷一絲僥倖,希望眼下正興奮難安的憂鬱症患者,聽我念一念那荒唐透頂的情節,能從中得到些許解脫,因為神經紊亂的病史中,多有類似的情況。如果憑著他聽故事時那副過度緊張、快活得發狂的樣子,能判斷出他是真的在聽還是表面上在聽,那我就可以恭祝自己妙計成功了。
我已念到很有名的那段了,故事的主人公埃塞爾雷德殫精竭慮想和平進入隱士的居所,卻終是徒然,於是他付諸武力,強行闖了進去。記得這段情節是這麼寫的:埃塞爾雷德生性勇猛剛強,加之剛灌過幾杯,趁著酒力,就不再與隱士多費唇舌。那隱士也天性固執,心狠手辣。埃塞爾雷德感覺肩膀上落了雨點,惟恐暴風雨來臨,立刻掄起釘鎚,照著大門砸了幾下,厚厚的門板很快就被砸出一個窟窿。他把套著臂鎧的手伸進去,使勁一拉,「噼啪」一聲,門被撕裂,接著扯得粉碎。乾燥空洞的木板碎裂聲,在整個森林裡回蕩著,令人心慌。
念完這話,我吃了一驚。有一會子,我沒再念下去。因為我彷彿聽到——雖然立刻就斷定是由於激動,生了幻想,屬一時錯覺——我彷彿聽到從府邸的一角遠遠傳來模糊的回聲,與蘭斯勞特爵士特別描述的劈啪的破裂聲幾乎一模一樣,當然較之沉悶壓抑了些。毋庸置疑,正是這種巧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有了窗子的「啪嗒啪嗒」聲,以及照舊混合著嘈雜之音的仍在加劇的風暴聲,這個聲音確實不算什麼,它既不能勾起我的興趣,也不會攪擾得我心慌意亂。我接著念道:好鬥的埃塞爾雷德進得門來,卻不見那隱士的蹤影,不由怒火中燒,暗自心驚。不過,他卻看見了一條巨龍,通體鱗甲,口吐火舌,守在一座黃金建造的宮殿前。
宮殿地面由白銀鋪就,牆上,掛著一個亮閃閃的黃銅盾牌,上面鐫刻著——征服者得進此門屠龍者得贏此盾埃塞爾雷德揮動釘鎚,一錘擊中龍頭,龍頭應聲落地,正滾到他的面前,尖叫著噴出一股毒氣。叫聲凄厲刺耳,撕心裂肺,埃塞爾雷德不得不用雙手掩住耳朵,以抵禦那前所未聞的可怕聲音。
念到這裡,我又突然頓住,心中實在大為驚詫——因為就在這一刻,毫無疑問,我確實聽到了一個聲音,微弱,刺耳,拖得很長,分明從老遠傳來,又聽得出是極不尋常的尖叫或摩擦聲——讀了那傳奇作家的描寫,腦中已幻想出了巨龍的尖叫。現在,耳邊的聲音居然與它一絲不差。
的確,第二次出現了如此巧合的事,各種心情翻江倒海般相互衝撞,最強烈的當數驚訝和恐懼了。可我還是保持著足夠的鎮靜,以免我那神經敏感的夥伴看出異樣而受刺激。儘管在過去的幾分鐘內,他的舉止確實有了奇怪的變化,但我不敢肯定他是否已注意到這些聲音。
他本來是面對我坐的,但他把椅子慢慢轉開了,現在是正對著房門。因此,我只能看到他的側面了。他嘴唇簌簌發抖,好似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他的頭垂到了胸口。可我知道,他沒有睡著,因為掃視一下他的側面,只見他眼睛的怔怔的,睜得很大。他的身體一直輕微地左右搖擺,始終如一,這也證明他沒有睡著。我迅速把一切收入眼底,重新開始讀蘭斯勞特爵士的那篇文章,故事進展如下:鬥士避開巨龍的狂怒之後,想起了黃銅盾牌,想到要破除盾牌上所附的魔法。他把橫在面前的龍屍搬開,無畏地跨過城堡的白銀地面,走向掛著盾牌的牆壁。還沒等他走到跟前,盾牌就掉在了他的腳邊,砸得白銀地板發出震天的可怕脆響。
我的嘴巴一吐出這些音節,剎那間,好似真有黃銅盾牌重重落在白銀地板上,清晰、空洞、明顯沉悶的金屬哐啷聲,頓時便迴響在耳際。我驚得魂飛魄散,一躍而起,可厄榭依舊一下一下地搖來晃去。我衝到他的椅子前。他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那塊地方,整張臉僵冷無匹。當我把手搭到他肩上時,他渾身上下猛地戰慄起來,嘴唇上顫動著一絲慘淡的微笑。
只見他結結巴巴地咕噥著,聲音急促而低沉,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就站在面前。我俯下身子,湊近一聽,終於明白了他話里的可怕含義。
「沒聽到?我可聽到了,早聽到了。好久——好久——好久——幾分鐘前,幾小時前,幾天前我就聽到了。可我不敢——哦,可憐可憐我吧,我真是個可憐的人——我不敢說。我們把她活埋啦!我不是說過我感覺敏銳么?現在我來告訴你,她最早在空蕩的棺材里弄出的動靜,我就聽到了。我好幾天前就聽到了——可我不敢——我不敢說。可現在——今晚——埃塞爾雷德——哈!哈!——隱士的門破裂了,巨龍臨死前凄厲地叫著,盾牌哐啷一聲掉在地上!——倒不如說,是棺材的碎裂聲,是地牢鐵門鉸鏈的摩擦聲,是她在黃銅廊道中的掙扎聲!哦,該往哪裡逃呢?難道她不會馬上趕來?老天,難道她不正匆匆趕來么?來責問我草率?我不是已經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了么?我不是已聽清她沉重而可怕的心跳了?瘋子!」
說著,他猛地跳起來,失魂落魄地厲聲喊道:「瘋子!告訴你,她現在就站的門外!」
他這聲非人的銳叫似乎有種符咒的魔力,一瞬間,他指著的那扇古舊笨重的黑檀木門,竟緩緩地張開了口子。這是一陣疾風的刮開的——殊不知,門外當真站著厄榭府高個子的瑪德琳小姐。她的身上裹著壽衣,那白色的袍子上,濺滿血跡;瘦弱不堪的身體上到處是苦苦掙扎的痕迹。她在門檻那裡顫抖了一陣,前後搖晃了一陣,然後,低低地呻吟著,重重地朝屋內的哥哥身上倒去。這死前猛烈而痛苦的一擊,把她哥哥撲倒在地,成為一具死屍。他被嚇死了。這倒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心驚膽寒,逃出了那個房間,逃出了厄榭府,不覺間已踏上那條古舊的堤道。風雨依然肆虐。突然,路上射來一道奇異的光線,我迴轉頭,想看看這道奇光究竟來自何方,因為身後除了那座府邸和它的影子,別無他物。原來是一輪血紅的滿月,它沉沉地懸挂西天,照得那條幾乎看不見的裂縫很是惹眼。我上文中提過那條裂縫,就是那條從正面屋頂上開始、曲曲彎彎延伸到牆根的裂縫。在我舉目凝望之際,裂縫迅速變寬,耳畔,旋風在怒吼著,而那血紅的滿月,驟然逼至眼前。在眩暈中,我看到堅固的高牆崩裂為碎片,我聽到驚天動地的巨響經久不息,猶如萬丈狂濤喧騰咆哮。腳下,那幽深陰冷的山湖,寂寂地淹沒了磚殘瓦碎的「厄榭府」。
(1839年)
長方形盒子
好幾年前,我訂了從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到紐約的船票。那是艘叫做「獨立號」的豪華郵輪。船長叫哈代。如果天氣許可,我們將於當月(六月)十五日出發,所以在十四日那天,我就上船整理了一下自己訂的包間。
我發現乘客很多,女客更是多得超乎平常。乘客名單上有我的一些熟人,我欣喜地發現,其中有科尼利厄斯。懷亞特先生的名字。他是位年輕的藝術家,我們之間有過溫暖的友誼。
他曾是我在卡羅來納大學時的同學。我們總是形影不離。他具有天才身上所具有的一切稟賦,孤傲、敏感而狂熱。此外,他的胸腔里,還有一顆世上最溫暖、最真誠心在跳蕩。
我注意到有三個特別客艙的門卡上寫著他的名字;再對照旅客名單,我發現那是他為本人、妻子和他的兩個妹妹訂的。特等客艙相當寬敞,每間有兩個鋪位,是上下鋪。當然,鋪位很窄,只能容下一個人,即便如此,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這四個人要訂三個特等客艙。彼時彼刻,我的心靈恰好處於不可理喻的狀態,對瑣細小事異乎尋常的好奇。儘管心懷羞愧,我還是承認,當時,我確實對那間多餘的客艙做了種種荒唐拙劣的推測。當然,這不關我的事,可我依然一門心思想去解開這個謎團。最終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奇怪為什麼自己沒有早些想到它。「當然是個僕人,」我說,「我真傻,這麼顯而易見的答案,怎麼早沒想到!」
然而當我再次回去對照旅客名單,我清楚地看到這一家子沒帶僕人,儘管原本打算帶一個的——因為名單上「及僕人」的字樣起初寫在那裡,之後又被劃掉了。「哦,一定是額外的行李,」我自言自語道,「那是他不想放在貨艙,而想擺在眼皮底下的東西——哈,我明白了——八成是油畫之類的東西——就是他一直和那義大利的猶太人尼可雷諾討價還價的那幅畫。」
這想法令我挺滿意。我暫時打消了好奇心。
我對懷亞特先生的兩個姐姐很熟悉,她們是非常親切聰明的女孩。而他新近迎娶的妻子我還未有幸得見。他曾多次帶著他慣常的狂熱在我面前談及她。他描述她那非凡的美麗、她的不同一般的聰慧和成就。而我因此極為渴望能夠與她結識。
在我上船的那天(十四號),懷亞特一家也要來——因此船長通知了我——但是我在船上多逗留了個把小時,期望能見到新娘,結果盼來的卻是一份歉意。「懷亞特夫人有點兒不舒服,他明天起航時才會上船。」
次日,我從旅館去碼頭,路上,碰到了哈迪船長,他說,因為「一些情況」(一個愚蠢卻方便的託辭),他認為『獨立號』在一兩天內都不會起航,當一切準備就緒時,他會派人通知。這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因為當時正刮著強勁的南風;不過既然他不肯透露那「一些情況」是什麼,我再固執不已地追問下去也沒意義,無奈中,只得回家百無聊賴地消磨時光。
差不多一個星期過去了,船長還沒送信來。不過,最後總算等來了,我立即趕上了船。
船上擠滿了乘客,四處是出發前的紛亂嘈雜。懷亞特一家比我晚到十來分鐘。兩姐妹,新娘和畫家都到了——畫家還是一貫孤高的樣子。我對此再熟悉不過了,也就沒放在心上。他甚至沒把我介紹給他的妻子——這一禮節自然就落在了他的妹妹瑪利安身上——她是個可愛聰明的女孩,只三言兩語,我和新娘就彼此相識了。
懷亞特夫人嚴嚴實實地裹著面紗,當她揭開面紗對我鞠躬還禮時,我承認,我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多年的經驗早已告訴我,不能完全相信畫家朋友對女性的熱烈讚揚,否則我會更加震驚。話題一旦牽涉到「美」,我很清楚,他總是很輕易地就進入純粹完美的理想勝境。
事實是,我不得不說,懷亞特夫人絕對只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女人。即使不是丑的要命,我想,也差不離了。不過,她身著盛裝,品味高雅——於是我確信,她必定是憑著思想和靈魂的持久魅力俘獲了我朋友的心。她幾乎沒說什麼話,很快就和懷亞特先生一起進了客艙。
我原先的好奇心又浮上心頭。沒有僕人——這個確定無疑。於是,我就看有沒有額外的行李。過了一會兒,碼頭上來了一輛馬車,載著一隻長方形的松木盒子,這似乎就是大家要等的東西。盒子一到,我們就起航了,很快安全穿過沙洲,駛向大海。
如我所言,那隻盒子是長方形的,大約有六英尺長、二英尺半寬;我打量著它,儘可能做到精確仔細。盒子的形狀很特別,我一看見它就為我的準確猜測自得不已。您可能還記得,我說過我那位畫家朋友的額外行李應該是畫,起碼是一幅畫。我知道,他已經和尼可雷諾會談了幾個星期——這隻盒子的外觀看,裡面裝的只能是達。芬奇《最後的晚餐》的複製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