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所知,這幅《最後的晚餐》是由小魯比尼於佛羅倫薩仿繪的,一度為尼可雷諾所有。我認為,關於盒子的疑問解決了。想到自己如此敏銳聰明,我竊笑不已。懷亞特對我隱瞞他的藝術秘密,這還是頭一回。他顯然是想出其不意,從我的眼皮子底下偷運一幅好畫去紐約,還指望我對此一無所知。我決定好好挖苦他一番,好讓他從此以後長點記性。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很心煩。這盒子沒送到多餘的包房裡,而是放在了懷亞特自己的房間里。它幾乎把整個地面都佔滿了——這無疑讓藝術家和他的妻子很不舒服,尤其是盒子上還用柏油或者油漆龍飛鳳舞地塗上了大寫字母,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在我的感覺中特別令人噁心的氣味。蓋子上漆著如下字句——「阿德萊得。柯蒂斯夫人,阿爾巴尼,紐約。科尼利厄斯。懷亞特先生託運。此面向上,小心輕放。」
我明白,這位阿爾巴尼的阿德來得。柯蒂斯夫人是畫家的岳母——不過我把這個地址看作是畫家向我瞞天過海而故意製造的玄虛。當然,我斷定,盒子和裡面的東西抵達我那孤傲的朋友在紐約錢伯斯街的工作室后,絕不會再向北行。
起初的三四天里,天氣相當不錯,只是頂著風,因為海岸剛從視線里消失,我們就轉向正北方行駛了。由於天氣很好,旅客們興緻都很高,樂於彼此交往。不過我得把懷亞特和他的妹妹們排除在外。他們舉止僵硬,我不由覺得,他們對同船乘客很粗魯。對懷亞特的行為我不以為然。他甚至比往常還要陰鬱——實際上他孤僻得更厲害了——不過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可他的兩個妹妹也這樣,實在讓我琢磨不透。旅途的大部分時間裡,她們都把自己關在包房裡,儘管我一再力勸,她們仍堅決拒絕同船上的任何人打交道。
懷亞特夫人則隨和得多。我是說,她挺愛閑聊的;在海上,愛閑聊可是值得大力推薦的。
她同大多數女士打成一片;而且讓我大跌眼鏡的是,她還毫不含糊地向男士們賣弄風情。她總是『逗樂』我們。我說『逗樂』——不知道該怎樣說清我的意思。實際情況是,我很快發現,懷亞特夫人被譏笑的次數遠比大家同她一起歡笑的次數多。男士們對她幾乎不置一詞,而女士們很快就斷言她是「好心腸的傢伙,但相貌平庸,極其無知,粗魯不堪」。最讓人費解的是,懷亞特先生怎麼會同她配了對兒,簡直是落入圈套。一般來說都是因為錢財——可我知道,壓根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懷亞特跟我說起過,她沒帶給他一個子兒,也指望不了能從其他渠道得到任何好處。他說,他是為了愛情結的婚,只為了愛情,他的新娘非常值得他愛。當我想到朋友的這些表白,我坦率承認,我感到了無法言喻的困惑。他會不會是喪失了感覺?我還能怎麼想呢?他,如此優雅、聰明,如此挑剔,對缺陷異常敏感,對美無比狂熱!
固然,這女士看起來很喜歡他——尤其是當他不在場的時候——她一再引用她那「心愛的丈夫,懷亞特先生」的話。這使她顯得特別可笑。「丈夫」這個詞似乎永遠——套用一句她本人的妙語——永遠「停泊在她的舌尖上」。同時,全船的人都看得出,他以最明顯的方式迴避著她,多數時候把自己獨自關在船艙里。事實上,可以說他整天都把自己關在裡面,一任妻子自由自在,盡情盡興地在主艙的乘客中間肆意取樂。
根據我的所見所聞,我下了這樣的結論,由於某種難以解釋的無常命運,抑或是突發奇想,在狂熱而古怪的激情的支配下,藝術家被蠱惑了,娶了個絲毫配不上他的人。隨之出現的結果自然是,迅速產生厭惡,而且很徹底。我從心底里同情他——但卻做不到因此而完全原諒他對《最後的晚餐》那樁事的隱瞞。我打定主意要進行報復。
一天,他來到了甲板上,我像往常那樣挽著他的胳膊,來來回回地溜達。他的憂鬱看起來一點都未消退(我覺得處在他的情況下,這很自然)。他的話很少,即便擠出幾句來,也抑鬱得要命。我斗膽說了一兩個笑話,他試圖微笑一下,可是比哭還難看。可憐的傢伙!——想到他的妻子,我懷疑他怎麼有心情強裝笑顏。我決定針對那長方盒子展開一連串的冷嘲熱諷,旁敲側擊,好讓他慢慢明白,我可不上他那點玄虛把戲的當。第一步是揭開偽裝,露出冰山一角。我說了一些諸如「那盒子的特殊形狀……」之類的話,臉上掛著心照不宣的微笑,眨著眼,用手指輕輕捅了捅他的肋骨。
懷亞特對我那無傷大雅的玩笑的反應,讓我立刻確信,他瘋了。起初他瞪著我,好像聽不懂我的俏皮話;然後,話里的含義像是慢慢鑽進了他的腦子,他的眼睛漸漸地越睜越大,簡直突出了眼眶。他滿面通紅——緊接著又蒼白得嚇人——再接下來,他像是被我暗示的東西給逗樂了,令我吃驚地放聲狂笑起來,越笑越凶,一直持續了十多分鐘。最後,他「咣」
地一下直挺挺地摔倒在甲板上。我奔過去扶起他時,發現他已經和死人毫無二致。
我趕緊呼救,大家好不容易把他弄醒過來。蘇醒后,有一段時間他一直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最後,我們給他放了血,把他放到了床上。第二天他就完全恢復了,這只是說他的身體而言,對他的精神我當然無話可說。我聽從了船長的建議,在剩下的旅途中避免與他見面。
船長同我一樣認為他精神錯亂了,不過他警告我不要對船上的其他人說起這事。
這事過後,緊接著又發生了幾件事,加深了我本來就有的好奇。其中一件是這樣的:我神經緊張——喝了太多濃茶,晚上睡得很糟糕——實際上,有兩個晚上,我簡直就是徹夜難眠。現在,同船上其他單身男子的房間一樣,我的房門也是正對著主艙,即是餐廳。懷亞特的三個房間在後艙,與主艙隔著一道小滑門,這門即便在晚上也不上鎖。因為總是刮著風,而且還不小,船向下風方向傾斜得厲害。每當右舷傾向下風時,兩個船艙之間的滑門就會自動滑開。然後它也就這麼開著,沒人會費勁爬起來把它關上。可我的鋪位很巧合,當我的艙門和滑門同時敞開(因為天熱,我自己的房門總是開著),我能清楚地看到后艙,而且看到的部分,恰恰是懷亞特先生的幾個艙房。在我醒著的兩夜裡(不是連著的),我分明看到,懷亞特夫人每晚十一點都偷偷溜出懷亞特先生的房間,走進那個空著的特別包房,一直呆到黎明,等他丈夫來叫她的時候才回去。顯然,他們實際上是分居的。他們有各自的房間——毫無疑問計劃著離婚,永遠井水不犯河水;我一直對那間多餘的艙房感到好奇,它的秘密原來是這樣的。
還有一個情況讓我很感興趣。在那兩個不眠之夜,懷亞特夫人一消失在那間特別包房裡,她丈夫的房間就傳出一陣異常小心、壓得很低的聲響。這引起了我的注意。仔細聆聽一會兒,我終於成功地領悟了那聲音的含義。畫家在用鑿子或者木槌之類的工具摸索著打開長方盒子——木槌的響聲悶悶的,顯然是用棉毛類的軟東西蒙住了槌頭。
這樣傾聽著,我想我能準確地判斷出他何時把蓋子撬開——也能聽出他何時把蓋子移開,何時把它放在下面的鋪位上。這後面一點,是從聽到盒蓋碰到木頭床沿發出的輕微「啪嗒」
聲得知的——他放得非常小心,地板上沒處可放。這之後是一片死寂,直到黎明我再也沒聽到任何動靜。除非我可以說我聽到了低聲的啜泣或喃喃的細語,但聲音很壓抑,幾乎聽不見——當然,或許這只是我的想象。我說它像啜泣或是嘆息——不過,當然了,它也可能哪一樣都不是。我寧願認為那是我的耳鳴。毫無疑問,懷亞特先生只是在依照老習慣縱情於自己的嗜好——也就是突然沉溺於對藝術的熱情中了。他打開長方盒子,是為了飽覽裡面那幅珍貴的畫作。然而裡面沒有任何可讓他啜泣的東西。因此,我再次說明,那一定只是我自個兒的幻覺,是好心的哈迪船長的綠茶讓我不對勁了。在我提到的這兩個夜晚,就在破曉前,我清楚地聽到懷亞特先生重新蓋好盒蓋,用蒙住布的木槌把釘子照原樣釘好。做完這些,他就穿戴整齊地走出房間,去懷亞特夫人的房間里把她叫出來。
我們在海上航行七天了,離開哈特拉斯角時,颳起了一場猛烈的西南風。不過我們對此有過一番準備,因為天氣威脅我們已經有一陣子了。船隻上上下下每樣東西都弄妥當了,不會受到風寒侵襲。由於風越刮越猛,我們最終無法繼續前行,後桅縱帆和前桅帆都摺疊了起來。
就這樣,我們安全地漂行了四十八個小時——這船在許多方面都證明了自己確實是艘出色的海船,始終沒灌進海水。但是後來,微風已演變成颶風,我們的后帆被撕得一條一條的,使得我們的船置身浪尖風口,連遭幾個大浪襲擊。這場事故里,有三個人和小廚房一起被捲入大海,差不多整個左舷的舷牆都不見了。還沒等我們醒過神來,前桅帆又裂成了碎片。我們撐起了抑制風暴的支索帆,船兒在海面上劈波斬浪,順利航行幾個小時,比以前行駛得穩當了些。
然而風還是一直刮著,看不出任何減弱的跡象。我們發現,船上的索具不太適宜,綳得太緊了;起大風的第三天,大約下午五點鐘,船的後桅迎風傾斜得很厲害,都越過船舷了。
因為船身搖晃得劇烈,我們花了一個多小時想把它清除掉,也只是白費了勁兒。這邊還沒弄停當,船匠奔到了船尾來,嚷著說船艙里積了四英尺深的水。雪上加霜的是,水泵阻塞了,幾乎沒法再用。
眼下,一切都混亂不堪、讓人絕望——我們設法減輕船的重量,摸到什麼貨物就把它往海里扔,把剩下來的兩根桅杆也砍掉了。後來我們終於幹完了這些——但還是修不好水泵;而且與此同時,漏進來的水正以極快的速度逼近我們。
日落時分,肆虐的狂風明顯減弱,海面上也平靜了下來,我們還抱著用救生艇自救的微弱希望。到了晚上八點,雲層隨風散去,現出一輪滿月——這真是個好兆頭,我們萎靡的精神為之大振。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們終於順利地把大救生艇放了下去,所有船員和大部分乘客都擠了進去。這批人立刻出發,經過許多磨難,終於在失事的第三天安全抵達了奧克拉科克港。
船長和十四名乘客留在大船上,決心把命運系諸於船尾的小艇。我們沒花什麼力氣就把它降了下來,不過下水時沒覆沒在海里實在算是個奇迹。船里坐的是船長夫婦、懷亞特先生一行、一個墨西哥官員、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我和一個黑人男僕。
當然,除了一些絕對必需的裝備、食物和身上的衣服,小船上再沒多餘的地方可以放東西了。沒人想到去搶救別的什麼。剛劃出幾英尋遠,最最讓人吃驚不已的事情發生了,懷亞特先生從船尾的座位上站起來,冷冷地要求哈迪船長把船划回去,他要取他的長方盒子!
「坐下,懷亞特先生,」船長帶著幾分嚴厲地說,「你要是不老老實實坐著會把船弄翻的。這會兒船舷差不多已經在水裡了。」
「那盒子!」懷亞特先生站在那兒大喊道,「那盒子,我說!哈迪上尉,您不能,您不會拒絕我的。它的分量微不足道——沒一點兒分量——根本沒分量。看在生您的母親的份上——為了上帝的愛——看在您的靈魂得救的份上,我懇求您,把小艇開回去取那隻盒子!」
有那麼一會兒,船長似乎被畫家懇切的祈求打動了,可他恢復了嚴厲而鎮定的態度,只是說:「懷亞特先生,你瘋了。我不能聽你的。坐下,聽見了吧,否則你會弄翻船的。別動——抱住他——抓住他!——他要跳海!瞧——我就知道——他跳下去了!」
船長說話的當兒,懷亞特先生實際上已經投身入海。因為我們還處在失事船隻的避風一側,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從前索條上垂下的一根繩子。一會兒功夫,他已經爬上了甲板,發瘋般地衝下了船艙。
那一刻,我們已被刮到了船尾,遠遠出了避風區,只能聽憑波濤洶湧的大海的擺布。我們竭力想要划回去,奈何小船像是暴風中的一片羽毛。我們一眼就看得出,不幸的畫家厄運已到。
很塊,我們就離失事船隻越來越遠了。那個瘋子(我們只能這麼想他)出現在升降梯上,一個人把那長方盒子拖上來,力氣大得驚人。震驚之下,我們死盯著他,看他飛快地用一根三英寸粗的繩子在盒子上繞幾圈,然後在自己身上繞幾圈。轉瞬之間,他和盒子都在海里了——立刻就消失了,再沒有出現。
我們悲哀地停止划槳,久久注視著他沉沒的地方。最後,我們離開了。沉默持續了一個小時,到後來我忍不住提起話頭。
「船長,你注意到了他們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么?那不是很不同尋常么?坦白地講,當我看到他把自己和盒子捆在一起跳進海里時,我還以為他有一絲脫險的希望呢。」
「他們當然會沉下去,」船長回答道,「而且會立刻沉下去。他們很快會再浮上來——不過要到鹽融化了以後。」
「鹽!」我喊了出來。
「安靜!」船長說,一邊指指死者的妻子和妹妹。「等有了適當的時間,我們再談這些事。」
我們歷盡艱險,九死一生,不過老天庇佑了我們,像庇佑大救生艇上的同伴一樣。經過四天的痛苦掙扎,我們最終半死不活的在羅阿諾克島對面的海灘登陸了。我們呆了一個星期。
打撈沉船的人待我們不壞。後來我們搭船去了紐約。
「獨立號」失事後大約一個月,我在百老匯邂逅了哈迪船長。我們的談話很自然地轉到了那場海難,特別談到了可憐的懷亞特的悲慘命運。我因此得知了以下詳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