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德向前走了幾步,在一張舒服的座椅上坐下來。他把椅背稍稍地轉了一下,面對他們二人。他翹起了二郎腿,取出香煙和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從嘴裡吐出來,發出長長的一聲噓聲。
斯潘先生嘴裡銜著一根已經熄滅的雪茄煙。他取出雪茄說道:「溫特留下來。吉德退下,去做我剛才吩咐的事。」這命令彷彿是用牙齒咬斷了一截芹菜莖,吐在地上。他轉過身來,狠狠地盯著邦德,慢吞吞的:「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到底在幹什麼?」
「如果我們想好好談談的話,我是否能先喝一杯酒潤潤嗓子,」邦德不接他的話。
斯潘先生冷冷地瞪他一眼,然後說,「溫特,給他倒點酒喝。」
邦德轉過頭,用斯潘先生的口氣對溫特說:「威士忌對泉水,一樣一半。」
槍手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吱吱作響,向餐室走去。
邦德不想象被審問的犯人一樣回答剛才斯潘老闆提出的的問題。他重溫了一遍在汽車上編好似乎可以說得過去的故事。他坐在椅上,一邊抽煙,一邊目光辣辣地上下打量著斯潘先生。
溫特端來一杯酒,狠狠朝邦德手裡一塞,一小部分酒撒在地毯上。「謝謝你,溫特,』邦德舉杯喝下一大口。滋味很不錯。於是他又喝了一口,而後把酒杯放在身邊的地板上。
他抬起頭來,直盯那張嚴肅而緊張的臉,輕輕鬆鬆地說:「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受人指使。我辦完了我的差事,領取我的報酬。我想用酬金賭賭錢,那只是我自己的事。再說,我也有可能輸得一乾二淨呀。你說都不說一聲,這樣派來一幫弟兄前後夾擊對付我,太不夠意思。你真要找我的話,打個電話給我就可以了,何必派人在我汽車後面盯梢,真不友好。只怪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就向我開槍,我當然也只好不客氣了。」
在旁邊那些精製皮面書籍的襯托下,那張蒼白而冰冷的面孔如石刻的雕像。斯潘先生低聲道:「恐怕你消息欠靈吧。還是讓我來告訴你一點最新的情報吧。昨天我們收到倫敦打來的一封電報。」他把手插進襯衣口袋裡,慢慢掏出一張紙,眼睛還一眨不眨地監視著邦德。
邦德意識到事情不妙。這分電報肯定對他不利,就好象他在平時一打開電報就看到「深感遺憾」幾個字一樣。他感覺凶多吉少。
「這是我在倫敦的朋友發來的,」斯潘先生低下頭看著電報說:「聽著,上面寫著:『已查清警方以某種罪名扣押了彼得-弗蘭克斯。請檢查生意是否受損害。不惜一切代價捕獲冒名頂替者並肅清。回電。」』
車廂中一點兒聲音也沒有。斯潘先生目光炯炯地瞪著邦德。「唔,先生,所以我把你請上山來。我想,你不會感到冤枉吧?」
邦德咽下一口唾沫,一時不知所措。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恍然大悟了。這次來美國就是了解要鑽石走私集團的內幕。現在他們已不打自招了。斯潘兩兄弟就是這個走私集團的頭子,他們分別控制著這條走私線的兩端。他現在已經摸清走私路線的來龍去脈。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得想法子把這一信息報告M局長。他端起酒杯,猛然喝完最後一口酒,把杯子放回地板上。冰塊在杯底嘎嘎作響。
他向斯潘瞅了一眼,直說道:「是我自告奮勇代替了彼得-弗蘭克斯。他不願意冒這個險,而正好我手頭正需要錢用。」
「別想騙我,」斯潘先生對他說,「就算作不是警察,也一定是私家偵探。你的情況我不久就可以弄清楚。我會查出你是什麼人,在替誰辦事,以及你在泥漿浴室中和那個狗雜種騎師一起搞了什麼鬼。我還要查明你為什麼身上帶槍,是在哪兒學會打槍的,你怎樣和那個偽裝成計程車司機的平克頓偵探攪在一起的。你的樣子和你的行為都象一個十足的偵探。」說到這裡,他轉過身去,怒氣沖沖地對著凱絲嚷道:「你怎麼會中了他的計?你這個傻婆娘,我簡直想不通。」
「去你的。」凱絲聽了這話,憤怒地頂了回去,「是*BC讓他來幫忙的,而且他的活兒幹得也並不壞。難道你覺得當時我應該指示ABC再來考驗他一下嗎?那可不是我的活兒。你別以為我吃你這一套。況且這傢伙也許講的是真話呢。」她講完以後向邦德瞟了一眼。邦德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算了。我們走著瞧嘛,不久一切就會清楚的。」斯潘先生於是心平氣和地說,「等這傢伙跪下來求饒對,我們就會弄清楚的。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斯潘朝邦德身後的溫特說,「溫特,叫吉德來,把大皮靴也帶來。」
大皮靴?
邦德默默地坐在那兒,蘊蓄體力與勇氣。想在斯潘先生面前為自己辯白,等於白費氣力。逃跑嗎?可周圍是五十英里的沙漠地帶,象他這個樣子根本無法跑出去。以前他也經歷過比眼前更糟糕的處境。只要他們暫時不打死他,只要他不吐露任何實情,他就有可能認厄恩-柯諾和萊特那裡得到援助。也許凱絲小姐也會助他一臂之力。他倒過臉朝她看了看。她正低著頭,關心地看著她的手指甲。
兩名槍手來到了邦德的身後。
「把他拖到月台上去,」斯潘先生大聲命令。邦德注意到他說話時,舌頭從嘴角邊伸出來,輕輕舔著他那兩片薄嘴唇,「照布魯克林的老規矩,整他一個八成。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闆。」溫特如貪婪的餓狼般地嚎叫著。
那兩個帶著黑面罩的打手向邦德對面的雙人沙發走去,並排坐下。他們把大皮靴放在一邊的地毯上,開始解開鞋帶
第20章 黑夜火焰
邦德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自己全身被黑色的蛙人裝緊緊裹住,渾身上下被勒得無一處不痛。簡直太不象話,海軍部在訂做蛙人裝以前,為何不按照他的尺寸做呢?這樣,在海底強烈的暗流下,四月黑漆漆的,他行走非常困難,隨時會被撞到珊瑚礁上。他必須不停地划水,才能躲開那些該死的珊瑚礁。可是,好象有什麼東西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到底是什麼呀?怎麼擺不脫呢?……
「詹姆斯,詹姆斯,醒一醒吧!」凱絲下了狠心,用力捏緊他那隻血漬斑斑的臂膀,使勁地搖動。邦德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睡在月台上,朝她看了一眼,顫抖地發出一聲嘆息。
她使勁地拉他拽他,生怕他又暈了過去。他似乎感到了她的心思,翻了個身,努力用手掌和膝部撐住身體。他耷拉著頭部,好象一頭受傷們野獸。
「你可以起來走嗎?」
「等一下,」從充滿了血凝的嘴裡吐出這一模糊不清的聲音,連他自己也覺得陌生。也許她根本沒有聽清楚,他又重複了一句。「等一下。」他竭力想弄清楚,究竟刑后他的傷勢嚴重到什麼地步。手和腳好象並沒有受傷,脖子也能向左右張望。他看得見月光照射在月台上留下的影子,也能夠聽見她的說話聲。他似乎沒受到致命的傷害,只是不想動。他似乎已經喪失了意志力,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減輕肉體上遭受的痛苦呢?四隻大皮靴剛才在他身上來回地踩踏和磨碾,直到現在他似乎還能聽見那兩名戴著頭罩的打手蹂躪他時發出的啼叫。
想起了狠毒的斯潘先生以及那兩個搶手,一股求生的願望立即湧上邦德的心頭。他用力地說「沒有事」,好使她寬心一點。凱絲輕聲說;「我們現在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我們必須向左轉,走到月台盡頭。詹姆斯,你聽懂了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額,把濕透了的頭髮向兩旁撥開。
「我只能在你後面慢慢地爬Z」邦德告訴她。
姑娘站起身來,推開房門。邦德咬緊牙關,忍痛爬到月色霜滿的站台上。當他看見月台的地上那一灘血時,心中的怒火騰然而起。地顫抖著站了起來,搖了搖暈沉沉的頭。凱絲攙著他,一破一拐地沿著月台向被下的鐵道起點慢慢移去。
一輛機動壓道車停在鐵道邊。邦德停下來看著壓道車,問:「有汽油嗎?」
凱絲指了指靠著站台牆根放著的一排汽油桶。「我來灌上它一桶,」她輕聲答道,「這是他們用來檢查路線的壓道車。我會開。我去扳叉道制動柄。你趕快上車。」她興奮得地笑出聲來。「下一站是賴奧利特城。」
「乖乖,你的本事可真不小。』邦德向她輕聲耳語。「引擎發動時會產生很大的噪音的。等一下。我們得想個主意。你帶火柴沒有?」他好象已忘掉了身上的疼痛。當他側過臉看著一排木板房屋時,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她身穿一件定做的襯衫和一條西裝褲。她在褲袋裡摸了一下,摸出一隻打火機。「你有什麼主意?」她問,『我們必須馬上離開,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邦德跌跌撞撞走到站台牆根邊,擰開五六隻汽油桶蓋,提著油桶向旁邊的木板牆和木板月台上潑汽油。倒完后,他走到她面前說:「快把引擎發動。』他費力地彎下腰,在路軌附近撿起一張舊報紙。這時,壓道車的引擎開始發動,發出了一陣突突的聲音。
邦德打燃了打火機,把那張舊報紙點著,猛力地朝汽油桶方向扔去。「轟」的一聲,火焰突起,差一點把他自己也燒著了。他連忙向後退去,跨上了壓道車。凱絲踩下離合器的踏板,壓道車開始沿著鐵道往下開去。
壓道車下發出一聲咋哈聲,車身扭動了一下,車子過了鐵路岔道,安然地駛上了去賴奧利特城的道路。車速表的指針在三十英里的刻度左右來回晃動。凱絲披散的金髮在他臉邊飛舞,好象一面金色的旗幟迎風飄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