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德已將汽車停在了寬闊的台階前,這時一個肥胖如熊的男人笑容滿面地快步走下台階。他的聲音低沉、渾厚,與盧克索爾的尖細聲音形成鮮明對照。「彭布蘭納夫人!您丈夫為何不能一起來呢?噢,這位一定是邦德先生了。這樣吧,咱們先到陽台上去喝點飲料。午餐還要等好大一會兒才開始哩。」
他的臉紅紅的、圓圓的,像個保養得很好的嬰兒的臉,或者說像個小天使的臉。邦德心裡想,是不是也有點像魔王的臉?他一邊想著一邊慢吞吞地鑽出紳寶車。這個穿著一身滿是褶皺的白衣服,長得肥頭大耳的美國佬,看樣子總有六十大幾歲了,銀白色的頭髮已變得質軟而稀疏了,但卻顯得十分精神,笑起來熱情爽朗,像個孩子一樣。他做出這種姿態顯然是為了初次見面就博得人們的好感。難道這人就是新的布洛菲爾德?是復活的「幽靈」組織的首腦?
「快點兒吧,彭布蘭納夫人,」他聽見俾斯馬克說道,「快點兒啊,邦德先生。我知道我們所處的地方是得克薩斯,但我卻能做出世界上最好的冰鎮薄荷酒。你們喜歡嗎?得克薩斯風味的冰鎮薄荷酒!」說著又是一陣富有感染力的哈哈大笑。「你只需在杯中裝上碎冰,再倒進杜松子酒,再在上面加一根薄荷即成。」俾斯馬克大聲說出自己的配方后,又轉身看著邦德從汽車旁邊登上台階。
看著這位紅臉銀髮的億萬富翁那快樂閃亮的眼神,邦德想道:看來沒料錯,新布洛菲爾德很有可能就是這樣的人。
接著,他又看了看骨瘦如柴的瓦爾特-盧克索爾,那張骷髏似的臉在門廊的陰影中顯得猙獰可怖。或許是盧克索爾?生活在這巨額財富的陰影之中,易於攫取權力?
邦德的真正使命才剛剛開始——極不尋常的開始——
11 俾斯馬克牧場
詹姆斯-邦德很有禮貌地謝絕了馬科斯-俾斯馬克的那種危險的冰鎮薄荷酒,而選擇了另外一種伏特加馬丁尼酒。
「當然,當然!」俾斯馬克大喊大叫道,「隨你的便。我從不強求一個男人去吃喝他不想吃的東西。至於女人……?這個嘛,那就另當別論了。」
「什麼意思?」邦德簡潔地插問了一句,一個身著白大褂的傭人推著一部流動吧台車從大門裡走了出來,站著等候吩咐。但俾斯馬克卻情願親自侍候客人。他正準備倒酒,這時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酒瓶向上一望,馬上雙手凝住不動了,胖乎乎的臉上滿臉的驚訝。「對不起,邦德先生,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嗎?」
邦德聳了聳肩。「你說誰都不該強求一個男人去吃喝他不想他吃喝的東西;接著又說對女人該另當別論。」
俾斯馬克神經鬆弛下來。「開個玩笑,邦德先生,那隻不過是俗人之間說的一句玩笑話而已。也許你不是個俗人?」
「我倒也有過這種名聲。」邦德繼續裝下去。「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女人就該受到不同的對待。」
「我的意思只是說對女人有時應該進行強勸。」他轉過頭去看賽達。「彭布蘭納夫人,你是不是也有時候喜歡讓人強勸呢?」
賽達大笑。「那要看是什麼性質的強勸。」
瓦爾特-盧克索爾尖聲細氣地插嘴說話了。「我猜馬科斯是想根據一句古話開個玩笑。古話說:女人說『不行』時,實際意思是『也許行』……」「而當她說『也許行』時,她的實際意思就是『行』。」俾斯馬克就驢下坡地接了一句。
「原來是這麼回事。」邦德接過遞過來的馬丁尼酒。故意用有氣無力的語調說話,好讓人以為他是個刻板獃滯的老夫子。他盤算著,同俾斯馬克這種慣於高談闊論、嘻嘻哈哈的周旋,最好反其道而行之。
「好,咱們來干一杯。」俾斯馬克舉起酒杯。「然後呢,邦德先生,咱們是不是就可以欣賞一下版畫。午餐前還有足夠的時間。」
邦德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時間就是金錢,俾斯馬克先生。」
「哦,別管它什麼時間不時間的。」俾斯馬克微笑著說道:「我有錢,你們有時間。假如你們沒有時間,我也會花錢為你們買。既然有客人自遠方來,我們就樂意款待。」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讓賽達幫忙說句話。「你們在此暫住幾天,不行嗎?我早已派人將客房打掃乾淨,準備迎客。」
「住一兩天也不要緊,你說呢,詹姆斯?」賽達以懇求的目光看著邦德,很有分寸地說了一句。
邦德嘆了口氣,嘴角一撇,說道:「好吧,我想……」
「別想那麼多,詹姆斯。你若以為有必要,我可以給約瑟夫掛電話。」
「由你作主吧。」邦德故作生氣地說。
「就這麼定了。」俾斯馬克掛了搓手。「現在,我們能不能……呃……是不是可以瞧瞧版畫了呢?」
邦德望著賽達。「只要你沒有意見,彭布蘭納夫人?」
賽達嫣然一笑。「詹姆斯,這事得由你拍板。我丈夫已將拍板權交給了你。」
邦德猶豫了一下。「好吧,我看也沒什麼大礙。不過,俾斯馬克先生,我覺得你應該回到屋裡去看。」
「請……」俾斯馬克似乎興奮得雀躍起來,碩大的軀體一顛一顛的。「請叫我馬科斯。你現在已來到得克薩斯。」
邦德又點了點頭。他掏出汽車鑰匙,下台階,向紳寶車走了過去。
版畫用特製的抗熱文件夾裝著,巧妙地隱藏在紳寶車後部大行李箱中位於活動行李架下面的一個偽裝夾層里。邦德動作利落地取出文件夾,隨即鎖上行李箱,根本不讓門廊上的人有機會看到版畫隱藏的地方。
「好一部漂亮的小汽車呀。」俾斯馬克一邊說著,一邊從門廊上俯身去看那輛紳寶車,這與他的脾性似乎有些不合。
「它跑起來會讓大多數與它同等級的商業化汽車望塵莫及。」
「啊。」俾斯馬克笑得合不攏嘴,一陣幾乎看得見摸得著的快樂之情在那龐大的身體上上下下每一個部位蕩漾著。「這麼說,我們倒要看一看是真是假。本人也有幾部汽車,還有一條賽車跑道。也許我們可以在這兒舉辦一次汽車大獎賽之類的活動。」
「有何不可呢?」邦德面朝房子揮動著文件夾。
「哦,是啊,是啊!」俾斯馬克簡直興奮得全身發抖。「讓我們將彭布蘭納夫人交給瓦爾特來照顧。午飯之後,我會安排你們住進客舍里去。然後,我們再安排人陪同你們遊覽俾斯馬克牧場。吉姆,我可是頗為這個牧場而自豪哩。」
他朝著高高的大門做了個手勢,請邦德進入寬闊、涼爽、鋪著鑲木地板的門廳,門廳的樓梯豪華壯觀,氣勢逼人。不管別的方面如何,馬科斯-俾斯馬克的派頭是很足的。
「我看就去版畫室吧。」俾斯馬克領著邦德順著一條寬闊而通風的走廊走到盡頭,推開那兒的一道雙開式大門。
邦德驚訝得幾乎要張口大叫起來。這間屋子不算很大,但牆壁很高,而且有規則地點綴著一幅幅裝飾性圍屏。掛在牆上的版畫幾乎覆蓋了全部牆面。就憑在肯辛頓保密住宅里學得的那一點兒有限的知識,邦德已經能夠對那兒掛著的版畫說出一部分名字了。
其中至少有四幅非常珍貴的霍爾拜因的作品;一些儘管著色粗糙卻是稀世之珍的紙牌;一幅據邦德的指導教師說是千金難求的有畫家簽名的巴克斯特彩色版畫;還有一套取材於著名的《四足動物通史》畢尤伊克真品。從牆上突出的圍屏也像牆上一樣掛滿了版畫。不知在哪兒隱蔽著的喇叭放出的巴羅克音樂飄進屋裡,給這間版畫室帶來一種愉快、安寧的氣氛。地上鋪的是油光水滑的木地板,屋內傢具不多,就只有拉開距離整齊擺放的一些高背椅和靠著對面牆上唯一的長窗擺放的一張大桌子。邦德猜測,這些桌椅一定也是些價值連城的古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