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酒店

阿加莎 克里斯蒂 作品 第 49 頁 / 共 6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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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想一切都準備好了吧?貝拉?」

貝拉從陰影中走出來,和塞莎一起走向我。塞莎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她的左手握著貝拉右手,貝拉再用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塞莎的手又干又硬,貝拉的手冷冷的,好像沒有骨頭——像條毛蟲一樣,我不禁厭惡地顫抖了一下。

塞莎一定是動了什麼開關,天花板上傳來微弱的音樂聲,我聽出是孟德爾松的「葬禮進行曲」。

「舞台場面,」我不屑地暗自想道:「金玉其表的陷阱!」我冷靜與挑剔——但卻意識到一股不受我歡迎的情緒湧現出來。

音樂停了,等了好一會兒,只聽到呼吸聲,貝拉的呼吸聲有點喘息,西碧兒則沉重而有規律。

接著,忽然之間,西碧兒開口了,但所發出的卻不是她本人的聲音,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粗啞的外國腔。

「我來了。」那個聲音說。

我的手被放開了,貝拉飛快地走進陰影中。塞莎說:「晚安,是馬堪德嗎?」

「我是馬堪德。」

塞莎走到長沙發旁,拉開遮蔽的罩蓋,柔和的燈光灑在西碧兒臉上,她似乎已經睡熟了。安眠時,她的臉看來完全不一樣。

她臉上的皺紋都消失了,好像年輕了好幾歲,甚至可以說看來相當漂亮。

塞莎說:「馬堪德,你是不是準備好要服從我的意志和願望?」

那個低沉的聲音說:「是的。」

「你願不願意保護躺在這裡,暫時由你寄住的杜素的身體,使他不受任何傷害?你願不願意把它的生命力交給我,讓我完成我的目的?」

「願意。」

「你願不願意奉獻出這個身體,讓死神從他身上通過,並且遵守對接受者身體有效的自然法則?」

「死者必須被派去造成死亡,就是這樣。」

塞莎後退一步,貝拉走上前,拿出一個十字架,塞莎把它倒置在西碧兒胸前,然後貝拉拿出一個綠色小瓶子,塞莎從瓶子里倒出一、兩滴液體在西碧兒前額上,又用食指在上面畫了些東西。我猜想,大概又是上下倒置的十字架形狀。塞莎簡短地對我說:「是從賈辛頓天主教堂拿來的聖水。」

她的聲音很平常,似乎應該破壞此時的氣氛,但是事實上沒有,反而讓人覺得更可驚。

最後,她拿出我們上次看過的那個相當可怕的嘎嘎作響的東西,搖了三次,然後放在西碧兒掌中。

她退後一步說:「一切都準備好了。」

貝拉重複道:「一切都準備好了——」

塞莎用低沉的聲音對我說:「我想,你對這些儀式並沒多深的印象,對不對?我們就碰過這種客人。我敢說,這些在你看來都只是沒什麼意義的胡言亂語。可是不要太自信了,儀式——時間和習慣所造成的這種語句型式,確實對人類精神有某種影響。為什麼有許多群眾會集體地歇斯底里呢?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的確有這種現象存在。我相信,這種古代流傳下來的習俗,自然有它不可或缺的地位。」

貝拉已經出去了,現在又回來了,拿著一隻白公雞,雞還活著,掙扎著想獲得自由。

她拿著白粉筆跪在地上,在炭盆和銅盆四周畫些符號,然後把公雞的嘴放在銅盆邊的白線上,公雞就那樣一動也不動。

她又在地上繼續畫些符號,一邊畫,一邊用粗啞低沉的聲音唱著什麼。我聽不懂她在唱些什麼字句,可是她顯然是在表現一種猥褻的狂喜。

塞莎看著我說:「你不大喜歡這些,是不是?可是這些都是流傳很久的儀式了,你知道,真的非常非常久。是一代一代由母親傳給女兒的舊秘方造成的死亡符咒。」

我不太明白塞莎的意思,但是她也沒有進一步強調,因為貝拉相當可怕的表演可能就可以達到她所期望的效果。她顯然有意扮演說明者的角色。

貝拉把手伸向炭盆,盆里升起一股搖曳不定的火焰,她在火上撒了些東西,房裡立刻充滿了一股濃厚膩人的香味。「我們準備好了。」塞莎說。

我想,外科醫生要拿起他的手術刀了……

她走到我以為是唱機架子的那個東西面前,打開之後,我才看出是個複雜的大型電裝置。

那電器像電車似地移動著,她緩緩推動它,小心推到長沙發旁邊。

她俯身調整一下控制器,喃喃自語道:「指南針,北西北……度數……好了。」她拿起手套,放到一個特別位置,打開旁邊一個紫色小燈。

然後又對長沙發里那個人說:

「西碧兒·黛安娜·海倫,你已經脫離了你凡人的身軀,鬼魂馬堪德會小心地替你守護。你現在跟這隻手套的主人在一起,她和所有人類一樣,此生的目的就是走向死神。只有死,才能得到最後的滿足。只有死才能解決所有問題,只有死才能帶給人真正的平安,所有偉人都明白這一點。別忘了,馬克白說過,只有死才能使人永遠安息。也別忘了崔斯坦和易梭德的狂喜,愛與死,愛與死,可是最了不起的,還是死……」

那些字句流泄而出,迴響著,反覆著——那個像盒子一樣的大機器開始發出低哼聲,上面的燈閃著——我覺得有點暈眩,神志被帶得老遠。這時,我覺得我再也無法嘲笑什麼了。塞莎所散發出的力量,正在控制長沙發上的人,她在利用她,利用她達到某個目的,我模糊地體會到奧立佛太太為什麼會覺得害怕,她怕的不是塞莎,而是怕看來傻乎乎的西碧兒。西碧兒有法力,一種天賦的法力,和腦筋或者智力都沒有關係,那是一種體能,能使她自己離開她的身體。而離開她身體之後的頭腦,已經不再屬於她,而屬於塞莎。現在,塞莎就是在利用這份暫時屬於她的東西。

對了,可是那個盒子呢?那個盒子是怎麼來的?

突然之間,我害怕的對象轉移到那個盒子上!它的主人到底想借著它施出什麼詭異的作用呢?是不是有一種從身體上發出的射線,能對腦細胞產生作用呢?尤其是對某一個特別的腦子?

塞莎的聲音又說:

「弱點……一定有弱點……每個人都有弱點……在肌肉組織最深的地方……從弱點中去產生力量——平平安安死掉的力量……走向死神——慢慢地、自然地走向死神——用真實的方法、自然的方法。身體組織要遵從腦子的指示……命令他們——命令他們……走向死神……死神,征服者……死神……很快……很快……非常快……死神……死神……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