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終局

阿加莎 克里斯蒂 作品 第 64 頁 / 共 6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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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盯著她,而他那種眼神是錯不了的。是殺過了人而且正要再殺人的男人的眼神。他的臉上有種殘酷、惡狠的滿足神態。亞莫士——那隱藏的敵人是亞莫士!在那和藹、仁慈的假面具之後是——這!

她一直以為她哥哥愛她——但是在這張幸災樂禍、非人的臉上並沒有愛。

雷妮生尖叫起來——軟弱、無望的尖叫。

這,她知道,就是死亡。她沒有比得上亞莫士的力氣。就在這裡,諾芙瑞掉下山去的地點,小徑的狹窄處,她也就要掉下去跌死……

「亞莫士!」這是最後的懇求——她叫出這個名字的聲音中含帶著她一向對她這位大哥的愛。這個懇求無效。亞莫士笑出聲來,柔和、快樂、非人的低笑。

然後他沖向前來,那雙帶著利爪的殘忍的手彎曲著,彷彿它們渴望著掐上她的喉嚨……

雷妮生退後靠在斷崖石壁上,她的雙手無效地伸出企圖擋開他。這就是恐懼——死亡。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響,一個微弱、弦聲般的聲響……

有什麼東西像樂聲一般地划空而來。亞莫士停了下來,身子搖晃,然後大叫一聲,一頭栽倒在她腳上。她獃獃地低頭凝視著一支羽箭。

二

「亞莫士……亞莫士……」

雷妮生嚇得全身麻痹,一再重複著這個名字。彷彿她無法相信……

她正在小石室外面,賀瑞的手仍然擁著她。她幾乎想不起來他是怎麼帶她上來的。她只能以昏眩恐懼的聲音,懷疑地一再重複她哥哥的名字。

賀瑞柔聲說:「是的,是亞莫士。一直都是亞莫士。」

「可是,怎麼會?為什麼?怎麼可能是他?為什麼,他自己也中毒。他差一點死掉。」

「不,他不會冒險讓自己死掉。他對自己喝多少酒非常小心。他只喝到夠讓自己病倒,同時誇大他的病情和痛苦。他知道,那是解除嫌疑的一個方法。」

「可是他不可能殺害伊比。他那麼虛弱站都站不起來!」

「那也是假裝的。難道你不記得莫朱說過一旦毒藥消失了,他很快就會恢復力氣。事實上他就是如此。」

「可是,為什麼,賀瑞?這是我無法想通的——為什麼?」

賀瑞嘆了一口氣。

「雷妮生,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來自內部的腐敗?」

「我記得。事實上我今天晚上才正在想。」

「你曾經說過諾芙瑞帶來了邪惡。這不是真的。邪惡早已經在這裡,深藏在家人的心中。諾芙瑞的來到只不過是把深藏的帶出來而已。她的出現使得一切暴露出來。凱伊特溫柔的母性變成了只為她自己和她的子女著想的殘忍無情的自我中心主義。索貝克不再是歡樂迷人的年輕人,而是說大話、沉迷酒色的懦夫。伊比也一樣,由一個受寵、惹人喜愛的男孩變成了個自私自利、陰謀算計的男孩。透過喜妮的假意忠實奉獻,怨恨開始明白顯露出來。莎蒂彼表現出她自己是個欺凌弱小的人,同時是個懦夫。應賀特自己則退化成一個大驚小怪、裝腔作勢的暴君。」

「我知道——我知道」雷妮生雙手掩面:「你不用告訴我。我自己已經一點一點看出來了……為什麼要發生這些事情?為什麼要有這種腐敗,如同你所說的,來自內部?」

賀瑞聳聳肩。

「誰能說得上來?可能是人總是必須成長——如果一個人不是變得更仁慈、更明智、更偉大,那麼成長一定是朝向另一面的,培養出一些邪惡的東西。或者可能是他們過的生活都太封閉了,太內斂了——缺乏寬度或遠見。或者可能是,就像農作物一樣,病害是會傳染的,先是一株染上了病,然後另一株也染上了。」

「可是亞莫士——亞莫士好像一直都是老樣子。」

「是的,而這正是引起我懷疑的一個原因,雷妮生。因為,對其他人來說,基於他們的性情,他們能得到解脫。但是亞莫士一向膽怯,容易受控制,從沒足夠的勇氣反抗。他愛應賀特,辛苦工作以取悅他,而應賀特覺得他雖然心地好,一番好意,但是卻愚蠢、遲緩。他輕視他。莎蒂彼也是,對亞莫士極盡輕視、欺凌之能事。慢慢的,他的怨恨心理負擔越來越重,深藏起來,但卻深深感受到。他外表看起來越溫順,心中的憤怒就越深。

「然後,就在亞莫士希望他的勤勉得到報償之時,在他父親認清他的辛勞,要把他立為合伙人之時,諾芙瑞來了。引起關鍵性火花的是諾芙瑞,或許是諾芙瑞的美貌。她攻擊三個兄弟的男子漢氣概。她將索貝克視為愚蠢,觸及了他的痛處,她把伊比當幼稚、粗野的小孩子看待以激怒他,同時她向亞莫士表示在她眼裡,他算不上是個男人。在諾芙瑞來了之後,莎蒂彼的舌頭終於把亞莫士逼得忍無可忍。她的嘲笑,她的辱罵說她比他還像是個男人,終於使他失去了自我抑制能力。他在這條小徑上遇見諾芙瑞——在忍無可忍之下——他把她丟下山去。」

「可是,是莎蒂彼——」

「不,不,雷妮生。這一點你們全都錯了。莎蒂彼是在底下看見事情的經過。現在你明白了嗎?」

「可是亞莫士當時跟你一起在田裡。」

「是的,在那之前一小時。但是難道你不知道?雷妮生,諾芙瑞的屍體是冰冷的?你自己就摸過她的臉頰。你以為她是幾分鐘之前掉下去的——但是這不可能。她至少已經死了兩個鐘頭;要不然,在太陽光下,她的臉摸起來不可能是冰冷的。莎蒂彼看見了事情經過。莎蒂彼在附近徘徊,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她看見你,企圖把你引開。」

「賀瑞,這一切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相當快就猜測出來了。是莎蒂彼的行為表現告訴了我。她顯然很怕某人或某樣東西——我相當快就深信她怕的人是亞莫士。她不再欺凌他,反而各方面都急於服從他。你知道,那件事對她是一大震撼,亞莫士,她一向看不起的溫順的男人,實際上竟然是殺死諾芙瑞的人。這使得莎蒂彼的世界整個顛倒過來。就像大部分作威作福的女人一樣,她其實是個膽小鬼。這位新的亞莫士令她感到恐懼。在她的恐懼之下,她睡覺時開始說夢話。亞莫士不久便了解到她這樣對他構成危險……

「現在,雷妮生,你就能了解你那天親眼所看到的真相了吧。莎蒂彼所看到今她跌下山的不是鬼魂。她所看到的是你今天所看到的。她在跟隨著她的男人臉上——她的丈夫臉上——看到了如同他把另一個女人丟下山去一樣要把她丟下去的企圖。在恐懼之下,她退離他而掉下去。而在她臨死前,她用即將僵死的雙唇擠出了諾芙瑞的名字,她是想告訴你亞莫士殺死了諾芙瑞。」

賀瑞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伊莎因為喜妮說過的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而了解了事實。喜妮抱怨說我沒有正眼看著她,好像我是在看著她身後某種不存在的東西。她繼續說到莎蒂彼。伊莎霎時明白了這整個事情比我們所想的單純多了。莎蒂彼並不是看到亞莫士身後某樣東西——她看見的是亞莫士本人。為了試驗她這個想法,伊莎以散漫的話語導出了這個主題,除了亞莫士之外,對其他人來說,她的那些話都不可能有任何意義——而且如果她的懷疑是正確的,那麼只有對他一個人有意義,她的那些話令他感到驚訝,他只起了短暫的反應,但卻足夠令她知道她所懷疑的是正確的。然而亞莫士知道了她的確起了疑心。一旦起了疑心,一切都十分吻合,甚至是那個小男孩所說的故事——一個對亞莫士忠心耿耿,願意服從他任何命令的小男孩——即使是那天晚上聽話地吞下了確保他永遠不會再醒過來的藥物……」

「噢,賀瑞,這麼難以相信亞莫士可能做出這種事來。諾芙瑞,是的,那我能了解。可是,為什麼要殺掉其他的人?」

「這難以對你解釋,雷妮生,不過一旦心生邪念——邪惡就會像農作物中夾雜的罌粟花一樣盛放。或許亞莫士一生都有種訴諸暴力的渴望,卻一直無能達到這種慾望。他輕視自己溫和、順從的角色。我想,殺掉諾芙瑞給了他一大力感。他首先從莎蒂彼的身上了解到。一向威嚇、欺凌他的莎蒂彼,變得溫順、害怕。一切長久以來深藏在他心中的苦惱一下子全昂起頭來——就像有一天在這裡昂首吐信的那條蛇一樣。索貝克和伊比,一個長得比他英俊,另一個比他聰明——因此他們都必須除掉。他,亞莫士,將是這屋子的統治者,成為他父親的唯一慰藉,生存下來!莎蒂彼的死增加了殺戮的樂趣。由這件事的結果,他感到更有力量。在這件事情之後,他的神智開始消失——此後邪惡完全佔據著他。

「你,雷妮生,不是對手。他還是愛你。但是想到你丈夫要跟他分享這一切財產令他無法忍受。我想伊莎同意你嫁給卡梅尼是有兩個想法——一是如果亞莫士再度出擊,比較可能的對象是卡梅尼而不是你——無論如何,她相信我會留意你的安全。第二個想法——伊莎是個大膽的女人——是虎口拔牙。亞莫士,在我的監視之下——他並不知道我懷疑他——可能在行動中被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