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兒早上十點鐘同馬海爾先生去……」
他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煩亂、焦躁,同時預感到自己處境的荒唐可笑。他一生不是都很荒唐嗎?從上幼兒園起,人們不就開始嘲笑這隻「蛆」了嗎?
聽到樓梯上她的腳步聲,他便站定在辦公室中間。他聽出她在自己辦公室的四周探尋了一番之後才推開房門。
「聽著,朱斯坦……我知道我不該這樣稱呼你,但是今天我不能不這樣叫你……」
她很緊張,由於過度激動,手指在一塊有精細花邊的手帕上胡亂抓著。
「您知道嗎?看著您痛苦的樣子我受不了……您理解嗎?我敢肯定您已經看出來我是愛您的,而從您那方面,您也沒有任何讓我泄氣的表示……」
他彷彿一下子墜入了濃霧。耳朵聽到這些話句,心領了其中的含義,卻沒有因此便相信眼前這一情景的真實性。他只想喊:「您瘋了!您真瘋了!……」
拿起帽子,大衣,衝到外面去,到自由的空間去,到那些神志正常的人們之中去,他們不會對他發出這類議論的……
「同事們都同情我,因為我是孤身一人,卻不了解您在這兒比任何人都孤獨……是這樣的嗎,朱斯坦?」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不,不對,您明白……自從您度假回來幾個月之後,您始終在尋找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當一個人象您這樣在心底藏有秘密時,處境一定是很可悲的……您肯定首先想到了您的妻子,您的朋友活寶。可就我所知,您沒能夠……」
她是那樣動情,以至兩眼閃閃發光,很快就會落淚了。
「您養成了一個習慣,叫我比叫別的秘書都多……您對我進行了研究……這些事情是逃不過女人的眼睛的……好幾次您對我欲語又止……」
「我向您保證,小姐……」
「噓!如果我對您說我知道了呢?」
「您知道什麼?」
「也許不是全部事實,我對其餘部分也有猜疑……」
「您想象著我生活中有一個女人?」
「現在沒了!可能曾經有一個,是八月底九月初的事……您可能是在威尼斯或是回來的火車上認識她的……您回來以後就變了……由於這個女人,您需要錢……對不起,我介入了與我無關的事,但是如果我愛您,如果您是唯一吸引我的男人,這不是我的錯。」
她離他只有一米遠,開始落淚,竟沒有想到要去擦掉。
「這就是我要同您面對面地說的……您是從哪兒弄到的錢我並不很清楚,但我懷疑到了………您這樣一位誠實的人也腐化了,倒不是怕被人發覺,而是因為您不知道怎樣用掉的錢……你聽著,朱斯坦……」
她開始對他以你相稱,並且靠近了他,繼而撲到他的懷裡,流著淚說:「我有積蓄,我用不著它們,因為我母親和我生活一直很簡樸。反正我永遠不準備結婚……」
他不敢掙脫出來。他此刻也很衝動,倒不是為她所講的那一席話,而是由於突如其來的一種憐憫之情。
「你以後能還的……你會恢復平靜,恢復正常情緒的……你是個強者,你很清楚這一點。由於一點兒過失就眼睜睜地看著你毀了,實在太愚蠢了……」
「可……」
「手提箱,昨天在東站……」
她透過淚水望著他。突然,她把自己貪婪的、笨拙的雙唇貼在了他的嘴唇上。
「噓!……你什麼也別說……一會兒你會跟我講的,不是嗎?……我們一道商量該採取的辦法……」
她再次擁抱他。儘管她身材嬌小,肌肉卻蘊藏著無可爭辯的力量。於是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地毯上。
「把我要了吧,朱斯坦!我早就盼著這一時刻,我求求你!」
他一陣暈眩,神魂顛倒。他把手放在她那熱乎乎的臀部上,猛地一下佔有了她。她發出一聲尖叫,三十二三歲的她還是個處女,他自覺羞愧難當,但她緊緊地摟著他,使他無法脫身,甚至無法喘氣。
當她終於允許他抬起頭時,他看見地毯上有一雙男人的腳。再往上看腿、上衣,最後看到博得藍先生面無表情的臉。
他笨手笨腳地爬起來,德娜瓦小姐又在地上躺了一會才慢慢把卷到肚子上的連衣裙放下來。
「請原諒,博得藍先生……」
他如夢初醒,醒悟到自己處境的狼狽,省悟到剛才這一幕以及從威尼斯乘火車以來的種種行經的荒誕不經,看清了自己的或許還包括別人的荒唐不羈的生活。
就像面對米姆諾那記耳光一樣,他沒有思考的餘地,一時也難以自制,他撲向窗口,笨拙地推開窗戶,邁出了一條腿。下雨了,地面濕漉漉的。他突然聽到一聲叫喊,幾乎與剛才他與德娜瓦相融之時的叫喊聲相同。在一片混亂中,出現了一個紅色的瘦小身影,一個小姑娘一邊吮著蛋卷奶油冰淇凌,一邊向他揮手——
(完)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