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罷不能

馮華 作品 第 22 頁 / 共 3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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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幾乎難住了她。她想了想,其實自己很想聽他說說剛才經歷的快感,描述一下那種讓他達到高潮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可這是一個令人害羞的話題,季宛寧沒有勇氣說出口。

她只得說:「隨便說點兒什麼都行……反正別像這樣,一完了就翻身各睡各的。」

他像是剛剛完成一次馬拉松賽跑,語氣睏倦,但似乎隱隱流露出因雄性特權而帶來的得意之情:「你不知道,這種事情男人是非常耗體力、非常辛苦的。完了只想睡覺,由不得自己了。」

季宛寧有些不甘心:「都是這樣么?」

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都是這樣!」

季宛寧不說話了。她明顯感到內心湧起的失望。到此為止,性沒有給她帶來絲毫的快感,甚至因為他的莽撞,身體還時常體驗到痛苦。難道事後連一絲精神上的補償都不能得到么?難道這就是女人在性這個問題上必須面對的現實么?

「如果真是這樣,我寧願永遠不做愛。」季宛寧小聲地嘀咕。

他聽見了,不屑一顧地笑她:「那你這輩子可就沒男人要了。」

這話像一盆冰水,自季宛寧頭上澆下。她心裡掙扎著,勉強問了一句:「你要我,不會就是為了這個吧?」

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聽見回答。季宛寧撐起身子轉頭看他,發現他的嘴微微張著,已經睡著了。那張面孔顯得如此陌生。

那天的事情之後,季宛寧第一次排除情感方面的因素去思考自己和他的關係,最後悲哀地意識到,也許這種肉體上的結合,並不意味著他們彼此相愛,而只是一種原始的需要。他需要用她的身體來填補那個成熟女人的離開帶來的失落,她則需要用自己身體的奉獻來滿足一直以來對愛情的想往。如果這是真的,那就說明在他們之間,其實從未萌發過真正的愛。

季宛寧問自己:沒有愛,又無法從中獲得快樂,那麼性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它還有存在的必要麼?

在提出這個問題后不久,他們之間的關係便出現了緊張局勢。季宛寧開始拒絕和他做愛,而他在屢次遭受身心兩方面的挫敗后,向季宛寧表達了隱隱的威脅。

「女人不應該拿身體做籌碼,」他彷彿在對季宛寧循循善誘,「那樣男人會失去耐心的。要知道,世界上並不只有一兩個女人。」

季宛寧冷冷地看他,沉默半晌,問:「這就是你從那個女人身上學來的知識?」

他被季宛寧的話激怒了,那個女人,始終是他心頭一塊不能碰觸的傷疤,提醒著他作為一個男人遭遇的失敗。他用挖苦的語氣說:「你以為男人會把純潔看得多了不起?告訴你,你應該學習怎麼做一個了解男人需要的女人,而不是一個自恃清高的小姑娘!」

這一次,季宛寧真正看出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內心需要,也明白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真實地位。他只需要一個能夠滿足他需要的女人,而季宛寧對他來說,並不能很好地完成這個任務。

他們沒有再爭吵,安靜地分手了。這種安靜並非因為雙方心平氣和,而是兩人都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是從骨子裡產生的。無論如何,季宛寧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為此痛苦不堪,因為畢竟她曾將全部的情感傾注於此,以為這會是自己終生的愛,渴望著不久后能和他建立一個家庭,過快樂平靜的生活。而現在這一切都被那個可惡的「性」打破了。

這之後,季宛寧很快遭遇了她生命中第二個男人。

準確地說,這個季宛寧的同齡人還只能算做一個大男孩兒。他們在同一所大學上學,季宛寧很早就察覺到他對自己的好感,但一直沒有做過回應。當她遭受了初戀的挫折后,他的熱情和執著便給她帶來了無形的慰藉。

他對季宛寧非常好,以一個男孩兒所有的想像力去獲取季宛寧的歡心,並且這些行為都單純得無需回應。在他們即將畢業時,季宛寧終於被他感動了,正式答應接受他的感情。為此他們想方設法分到了同一所城市的兩個單位,新的兩人世界似乎就要在眼前展開了。

季宛寧沒想到,問題仍然出在性上。

也許因為初次戀愛中所受的傷害,這一次,季宛寧小心地呵護著自己的身體,遲遲不肯放鬆那一道防線。小夥子血氣方剛,對季宛寧充滿愛戀和神往。季宛寧清楚這一點,她允許自己和他接吻,允許稍稍親近的觸摸。他常常在這種親密的接觸中衝動起來,試圖突破季宛寧的防線,到達一個新的境界。和初戀中不同的,也許因為知道他深愛著自己,也許因為他稚嫩、單純而溫柔,那些親吻、觸摸,也給季宛寧的身體帶來了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無疑是令人愉悅的,季宛寧已經成熟了的身體能夠體驗到這一點。為此,她喜歡與他接吻,喜歡被他愛憐地撫摸,充分享受著這些親昵帶來的愉快感覺。可她還是牢牢地守著那道防線,不願逾越雷池半步,直到他們的關係發展到已經來到婚姻的殿堂前時,才決定接納他的進軍。

他們從各自的單位開好介紹信,準備過兩天就去領證,之後以旅遊結婚的形式開始他們的新生活。那天晚上,他們像平時一樣在他的單人宿舍,吃簡單的晚餐,看書,然後坐在一起看電視。他身材高大,伸出手臂摟她時顯得十分輕鬆。電視上播放著一個美國影片,屏幕上不時出現男女親熱的鏡頭。他們受了感染,在屏幕前接起了吻。因為季宛寧明白他們就要成為夫妻了,便沒有像往常一樣阻止他在她身上進一步的探索。

他的吻很熱烈,但絲毫沒有弄疼她。當他從她的順從中領悟到她的讓步時,身體越發衝動起來,男人的器官堅硬地兀立著,隔著衣服,紮實地頂著她柔軟的軀體。她克服了自己的羞澀,溫柔地觸摸他,刺激得他的喉頭髮出輕微的「咯咯」聲,而她也感覺到自己的濕潤,一種異樣的快感從體內湧出。

「給我好嗎?宛寧,給我好嗎,我要你……」他氣喘吁吁,已經剋制不住了。

她嫵媚地笑著,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的手悄悄引導著他的行動。在這樣的引導之下,他忙亂地脫去了她的衣服,又急不可耐地脫光了自己,赤裸裸地昂揚著身體,然後把她壓在身下,準備長驅直入了。

鑒於從前的經驗,季宛寧在被壓倒后,貼近他的耳朵輕聲提醒他慢慢來,不要魯莽。同時,她體貼地幫助他,耐心地引導他。她覺得身體深處有種輕微的麻酥酥的感覺萌發了,熱情地迎接著他的入侵……他像是猛地陷入一個滑膩、柔軟、溫暖的沼澤,膨脹的身體突然被神秘地包圍,快感突然從天而降……她承接著他的入侵,那種深處的麻酥感覺得到了安慰,一種淡淡的舒適隱隱傳來,使她情不自禁輕輕蠕動著身體,想要捕捉到更清晰的體驗……

可是突然間!突然間,他的身體失去控制似的緊抽兩下,隨著一聲壓抑的呻吟,所有的動作便突然終止了……

那天晚上,季宛寧安慰自己,這是他的第一次,他太缺乏性經驗了,對她渴望得太久了,對身體的慾望實在太強烈了……如果不是因為來得太快,他們的感覺不是挺好么?她不是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到痛苦、而是察覺到了發自體內的慾望么?當他剛剛開始動作時,她不是甚至體驗到了一種隱隱的快意么?

季宛寧想,自己應該給他練習的機會,讓他能夠儘快適應真正的性生活,以便他既能享受這種男人特殊的權利,也能對她行使一個丈夫應當行使的職責。不過實事求是地說,在那個年齡,季宛寧以自己的簡單閱歷和幼稚思維,還沒有真正意識到,性,無論對男人還是對女人來說,都意味著雙重的含義,即:權利和職責。當時的季宛寧雖然對性懷有渴望,但她仍然像她從初戀的性生活中獲取的經驗那樣認為,性更主要的是男人的權利,男人的享受和男人的快樂。因此,季宛寧對現在這個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夠給他以女人的幫助,完善他作為男人的生活。

接下來的數天里,季宛寧的確按照所想的那樣去做了。她像是突然間對性產生了興趣,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一有機會就拉著他膩在那個空間窄小、空氣滯濁的單人宿舍,極其溫柔、也極其嫵媚地展示女人的魅力,和他親昵地說悄悄話,含羞地開一些大有深意的玩笑,熱烈地親吻他、撫摸他……果然,這些女人的心思在她的努力下起到了顯著的作用,他幾乎要融化在她如此的甜蜜之中了……

突然間!

每一次都是在這樣的突然間,他都如同變成石像般中止動作,懸在她身體上方,臉上交織著愉悅和痛苦的表情,直到疲軟的身體從那片饑渴的、熱氣騰騰的沼澤地褪出,然後癱軟在她的身旁……

這些「突然間」一次次到來,在一次次的重複中變得日益殘酷。當季宛寧一次次僵在他的身下、體內那種對隱約快意的尋覓捕捉戛然而止時,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聲的嘲諷。她不知道是誰在嘲諷自己,但漸漸意識到那種嘲諷的內容:誰讓你滿懷希望去追求性的快樂呢?那不是你的權利,那不是一個女人的權利啊!在這種嘲諷中,季宛寧彷彿被赤身裸體置於光天化日之下,體驗到了深深的羞恥之情。

季宛寧從來沒有真正弄清楚過,那時的他心裡有什麼樣的想法。她只是看到他僵在她的上方,然後疲軟地褪出,頹然癱倒在她身旁,不一會兒便傳來響亮的鼾聲。她從未聽到關於此事他對自己說過一些什麼,哪怕只是一些委婉的安慰,或是一些不必負責的歉疚……他那樣突如其來地僵化、褪出、癱軟,心安理得地在她身旁睡著,彷彿這一切都是男人命中注定應該行使的權利,不必多加任何的說明……

也許是太年輕了。雖然體內那些慾望一次次被終止,羞恥之情一次次降臨,但季宛寧卻始終沒有面對面與他談論過這個話題。只有在他們性愛的過程中,當他們都一絲不掛、成為兩個與社會無關的獨立人時,季宛寧才有談論此事的勇氣。可是那個過程太短暫了,短暫得幾乎稍縱即逝,季宛寧根本來不及表達。而當他癱軟在她身邊之後,她所體驗的羞恥,他發出的鼾聲,又成為她與他談論此事的雙重屏障。等這一切都過去,他們衣冠楚楚地恢復成社會人,他能夠體面嚴肅地與她交流時,季宛寧卻再也沒辦法張口了。

真的,季宛寧從來不清楚他心中對於他們兩人的性愛的真實想法。他滿意么?他享受么?他自豪么?他愧疚么?他幸福么?他……季宛寧只能在心裡做著種種猜測,卻無法通過他印證答案的正確與否。

季宛寧想像不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尚未進入婚姻的女孩子(雖然她的身體已完全成熟了,但畢竟只有二十二歲的年齡),如果開口對他說:「我們做愛時你堅持的時間太短了,我沒辦法從中獲得快感和高潮……」他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心裡會有什麼樣的想法,他們之間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季宛寧沒辦法說出這句話,她說不出口。雖然她甚至在私下演練了無數遍,假裝他就在面前而自己能坦然說出那句話,可最終,季宛寧還是沒把那句話說出口。

他若無其事地催她去領證。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已經領好結婚證,然後從各自的單位請好婚假,一起去雲南旅遊了。他表現得很平靜,對他們去領證的事既沒有過分的熱情,也不令人感到冷淡,似乎他們已經是在一起很久的夫妻,要共同去完成一項理所當然的工作。他們領證的事情是被季宛寧耽誤了,有一次是她身體不舒服,有一次是她單位突然有事走不開,有一次……總之一次次地,季宛寧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推遲了真正進入婚姻的時間,因為在那些一次次的戛然而止之後,季宛寧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她原以為會是一個全新領域的婚姻充滿了失望。而一旦意識到這個失望是在婚姻尚未開始便出現的,這種失望便演化成季宛寧對婚姻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