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楊建國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坐著,平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時而,高山的某句話需要向聽眾求證從而將目光轉向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回應時,他也會微微笑笑,以示對高山所說內容的贊同。這種平和友好的態度,使得范麗華和高山的談話保持了最自然的狀態,一直進行到即將結束時,楊建國才插了進來。
「高處長很年輕,算是跟我們隔代了吧?」楊建國像是隨口問了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高山微微一愣,馬上笑著回答:「嗨,哪裡哪裡。也談不上年輕,都是往四十歲奔的人啦!」
楊建國微笑著,又問:「高處長這麼年輕有為,將來必定是前途無量。」他轉向范麗華,親密地徵詢范麗華的意見,「麗華,你說是不是?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後生可畏啊。」
范麗華心裡一陣緊張,一時弄不清楊建國這話里是否隱藏著什麼用意,因此不便於清楚地表態,只是含糊地笑笑。
高山直到此時才略顯出一絲尷尬,而這也是面對「長輩」誇讚出現的合情合理的表情。然而這顯然影響了他語言能力的發揮,「嘿嘿」地笑著,客氣了兩句,便站起身說:「范總,您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擾,就此告辭了。」
范麗華不便表現出過分的熱情來。也許是因為心虛,也許是因為敏感,也許只是因為剛才他們之間的爭執,她對楊建國忽然感到一絲忌憚,不願意惹出什麼事非來。於是對高山的告別,只是簡單地說了兩句客氣話,便道「再見」了。
楊建國一直將高山送出病房外。雖然今天所有來看望范麗華的來客都領受了這樣的待遇,楊建國送高山的時間還是顯得過分長了。范麗華在病床上焦慮輾轉,不知道楊建國為什麼會將高山送出那麼遠,走廊里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難道他對他們的事情有所察覺了?難道他在向高山求證?難道……
正在憂心如焚的時候,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楊建國拖著步子走回了病房。范麗華心裡暗自緊張,做好了應付楊建國發難的準備。
然而,楊建國只是走到病床前,將高山帶來的那個花籃拎起來,拎得高高的,放在眼前頗有興味地看,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長在……」
楊建國輕輕地嘟噥了一句,斜過臉,若無其事地問范麗華:「麗華,你說是這樣嗎?」
范麗華覺得自己的頭腦變得很麻木,不知在想些什麼。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丈夫,沒有說話。
楊建國似乎並不期望得到妻子的回答。他拎著花籃的手一松,花籃「撲通」一聲落在地上,驚得范麗華微微一抖。
第15章
十五
「善良、誠實、溫文爾雅……」季宛寧一樣一樣數著,笑嘻嘻地,「而且善解人意,溫柔體貼,另外……」她有一點兒難為情,含糊地將那個敏感字眼一帶而過,「……功夫了得,哎,蘇陽,像這樣的男人,他妻子怎麼願意和他離婚呢?」
他們終於從床上起來了,聽著音樂在閑聊。
蘇陽一臉愧不敢當的苦相,問季宛寧:「你剛才那些形容詞都是送給我的?」
季宛寧笑盈盈地點頭:「我覺得挺貼切,沒有溜須拍馬之嫌吧。」
「要是我在你心目中真是這樣,那我就心滿意足了。」蘇陽誠實地回答,「不過說真的,她要是聽到你說的這些形容詞,肯定以為那是另外一個男人,而不會是她的……前夫。」
「為什麼?」季宛寧不理解,「是她的眼神跟我不一樣呢,還是你會七十二變?」
蘇陽想了想,說:「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
季宛寧做出兇狠的模樣:「不行,別妄想用這種答案矇混過關!」
蘇陽無可奈何地對季宛寧笑:「你真是個厲害丫頭,看起來挺斯文,倒像個淑女似的。」
「怎麼,現在就開始後悔啦?」季宛寧坐到蘇陽腿上,摟住蘇陽的脖子,「你不是剛認識我的時候,就說其實我個性很強么?」
蘇陽親親季宛寧,笑著回答:「我才不後悔。你不知道,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女人,有個性,但又不失女人味兒;獨立,卻又不失溫柔;自尊自愛,可上了床便能帶給男人另一番天地……」
季宛寧忍不住大笑:「你就直接說我在床上是蕩婦得了!」
蘇陽笑著說:「這個詞也不錯呀。不是有人這麼歸納么?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老婆是這樣的女人:廚房裡的主婦,客廳里的貴婦,床上的蕩婦。」
季宛寧笑著介面:「萬一這個女人弄錯了,成了『廚房裡的貴婦,床上的主婦,客廳里的蕩婦』,男人大概只剩上吊的份兒了!」
蘇陽抱著季宛寧,假裝苦苦哀求:「寶貝,求求你以後千萬別弄錯了地點和角色,給我留一條活路啊……」
季宛寧笑得快岔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這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原本的話題一不小心又被蘇陽岔開了,叫起來:「哎,我發現你這人很狡猾,對不想回答的問題,就給我東岔西岔,稍不留神就被你甩了。不行,你得接著回答我剛才的問題,為什麼你們會分開?」
這回蘇陽不鬧了,想了想,認認真真地回答:「其實很簡單,就是兩人不合適。而且這種合適不合適,不是憑著外在的一些因素就能看出來的,非得經過兩人一定時間的密切接觸,靠兩人自己的體會才能有所了解。就像我跟她之間,表面看來性格好像並沒有太大差異,結婚以後也沒怎麼吵過架。但兩人生活在一起就是感覺彆扭,我不知道她心裡到底怎麼想,反正我就是覺得在那個家裡,人會變得很懶怠,不想多說話,沒精神開玩笑,過一天算一天,沒有期待沒有想往……我不知道這麼說你能不能理解,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我說了,外人看是很難看出端倪的,只在我們當事雙方自己知道……兒子才生了一年,就覺得像過了半輩子那麼漫長,後來我們忽然都醒悟過來了,要是一生都那樣了無滋味地過,不如分開后重新選擇……不瞞你說,當時我們倆分手,雙方家庭都強烈反對,因為在他們長輩眼裡,我們從不吵架,相敬如賓,好好的夫妻竟然要分手,簡直是胡鬧……」
蘇陽說到這兒,自我解嘲道:「好在在這個問題上,我跟她是前所未有地熱情高漲、齊心協力,畢竟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所以還是很順利地辦了手續。她對自己的現狀不太滿意,同意把兒子留給我,自己又去北京讀研究生,現在大概也快畢業了。」
「那……孩子有沒有受到影響呢?」季宛寧說,「據說單親家庭對孩子的成長會有不良影響。」
蘇陽想了想,說:「我想這種影響是相對而言的。如果一個孩子成長在一個死氣沉沉、沒有活力的家庭里,就算這個家庭是完整的,對孩子的成長未必會有什麼良好的示範作用吧。我們雖然分開了,但會讓孩子明白,不是爸爸或媽媽不愛他了,他永遠都是既有爸爸又有媽媽的,只是爸爸媽媽不相愛,所以才分開的。也許孩子小的時候不能理解這種狀況,但等他稍大一點兒就會明白了。」
季宛寧想了想,說:「嗯,我看沫沫是挺健康的,他的頑皮在小男孩的正常範圍之內。」
「反正我是盡量給他創造一個比較良好的心理環境。」蘇陽說,「他媽媽在外地上學,假期會回來看他,他也覺得挺習慣的。好了,我的回答完畢,領導覺得滿意么?」
季宛寧笑著說:「這麼高雅的理由,虧你還躲躲閃閃不肯說出口。我還以為是……那方面的原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