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太久的。麥克,你想換掉你的濕衣服嗎?」
「對。」他向我伸出手來,要我拉一把,「一分鐘后趕到那兒。」
我走到樓上。我們租的老房子的最大好處就是有一間好浴室。以前,這裡只有一個樓上浴室,它大得足以讓全家人同時使用。一個大浴缸穩穩地放在中央,正好放在一個小火爐前面。小火爐的溫度持久不變。我點上火,給浴缸注滿水,拿起早上的報紙,然後跳進去浸泡著。
我正看著《時代周刊》上的「只有洛杉磯有」的欄目發笑時,麥克進來了。他遞給我一杯紅酒,然後坐在浴缸的邊緣。自從我們搬進來之後,浴缸成了我們聊天的好地方。
「進來吧!」我說,「水很好。」
「也許該等會兒吧!乾杯。」他把他的杯子碰了碰我的,然後喝了一口,「你度過了漫長的一天,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麥克。你怎麼樣?」
「很好。又過了一天,還有67天。」
「你已經告訴過我了。」
他站起來,在門口圍著木頭瞎轉。似乎有什麼事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使他總顯得有些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把銅火鉗放回架子上,說:「我最好換了衣服先下去。凱茜在收拾桌子。你覺得燉牛排配沙拉怎麼樣?」
「有沙拉就好了。」我的回答聽起來出奇的正式。但他在問話時也是這種語氣。他在我頭上拍了拍,走了,留下我一個人。
我穿上羊毛衫下了樓。
起居室里CD唱機播出的硬搖滾已換成了維瓦爾迪(義大利小提琴家)的樂曲。麥克穿著羊毛衫和厚厚的運動襪,正坐在祖母留下的椅子上。他的腳抬著,眼睛閉著,雙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
桌子上擺放著上好的瓷器,屋內燭光融融,沙拉也擺好了。廚房裡,邁克爾正端著那沉重的瓷器蒸鍋,凱茜把媽媽做的燉牛排舀入鍋中——媽媽喜歡把它叫做「熱牛湯」,但現在她沒有在旁邊來糾正我們。
燭光,美妙的音樂,四周愜意的空氣,自家做的食物的芳香,屋外狂暴的大雨,溫暖的家——我周圍的這一切出奇地完美,一個不可多得的讓人陶醉的時刻。
完美無缺,就像一根直線,不會在自然中出現的。它必須經人加工。也就是說,這個和諧的時刻是多方努力的結果。失去完美將影響我們每一個人。把晚飯放在桌子上這個簡單的動作是一連串無聲的手勢,它飽含著屋子裡每一個人的愛心。我知道這一刻即將逝去,但我會把它後面藏著的感情珍視永遠。
凱茜在蒸鍋的上面加了一小根新鮮的羅勒(一種植物)。「還需要幾分鐘,媽媽。我們會叫你們的。」
我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我們在起居室待一會兒。」我走進去,看見麥克假裝在打瞌睡。
他沒有動,說著:「我找不到香農。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放出口風,但沒有看到過他,沒有收到過他的信。我們出動了大批警察搜尋他曾經到過的每一個房間,但我們勞心費力得到的只是他在某處留下的一箱廢物。」
「箱子里有些什麼?」
「臟衣服和相集。他很久以前扔在那兒的。」麥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兒找他。」
「你檢查過旅館和機場嗎?」
「他殺死一個人只為搶幾十美元,哪裡有錢去住旅館或坐飛機呢?另外,除了庫爾馬的少年犯管教所外,香農沒有到過更遠的地方。他就在城裡,他根本不知道怎麼逃出城裡。」
「你會找到他的,麥克。有人知道他在哪兒,總會有人知道的。」
「麥克?」凱茜跨進屋子裡,「電話。媽媽,晚飯準備好了。」
麥克到廚房接電話去了,我就幫助孩子們把滾燙的飯菜端到飯廳里。我聽見他說:「沒有?」「沒有報告?」「沒有記錄?」可以推測電話里說的是那個叫香農的失蹤的孩子。
「瑪吉?」他大聲叫我,「阮凱家的搶劫案發生在哪一天?」
我告訴他,他把日期重複到電話里,又說了幾句話,然後掛了線。看起來他一臉迷惑。
「有什麼事?」我問他。
「阮凱從沒有把搶劫案報告給警察局。」
「她一定報告了。」
「她是應該報警。可是沒有。」麥克拖出凱茜的椅子,扶著讓她坐下。「也許是有關文化上的事情,怕警察知道。我猜,如果有什麼東西被搶走了,那也是她不想讓當局知道她有。她說過丟了什麼東西嗎?」
「她暗示過有一塊玉雕被搶走了。但總的說來,她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麥克說著坐下來,「凱茜,這就是你媽常用的一個伯克利詞語。在這兒,我們會說『這個女人緘口不言』。瑪吉,我想你該打個電話給你的那位朋友,問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晚飯後我就打。」
就在這時,吉多和他的貓出現在門口。
我給吉多倒了杯酒:「我一直在為你擔心。」
「我也為自己擔心呢。推土機永遠在清除道路。我都不知道出不出得來。」他瞥了一眼桌子,「很抱歉摻合進來。」
「先去烤乾衣服吧!」麥克從壁櫥里拿出一副吃飯用的盤子,放在桌子上,「我們可以等你一會兒。」
十幾分鐘后,我們重新開始吃晚飯。吉多舉起了他的杯子:「祝福你們,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