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當我與凱茜下車走進廚房時,爸爸與麥克斯叔叔已坐在桌房,他們中間放著一盒胡桃夾與一塊美國乾酪,整個桌面上堆滿了一疊疊正式文件,上面儘是細細的核桃碎末。
我爸爸又瘦又高,簡直像一隻丹頂鶴,他一身教授裝束,裡面穿著件窄條襯衫,胸前口袋裡插著六隻鋼筆;那條便褲看上去不錯,卻有點舊;腳上則穿著一雙軟底皮鞋。
麥克斯是我爸爸的兄弟,只是他的身材比我爸爸小得多。據我觀察,他與我父親之間沒什麼相像之處。
叔叔非常英俊,皮膚黝黑,有點高盧人的味道;他那褐色的頭髮又濃又密,輕輕地蓋到他那濃密而又好看的眉毛上。但他們還是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最明顯的就是他們相親相愛。
「爸爸!麥克斯叔叔!這太令我驚訝了!」我把食物放到桌上,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
「我打了個電話給你。」爸爸說著,伸手把凱茜拉到身前,抬起頭來親了她一下,「我們與製片室的那個一頭紅髮的小女孩聊了一會兒,她怪可愛的,我挺喜歡她。」
「她的名字叫芬吉。」我說。
「麥克斯和我想,我們最好還是來一下。我記得你曾說過這周末要到我們那兒去,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每當你說要來時,一百次會有七八十次被工作所耽擱。」爸爸說著遞給我一塊餅乾,上面還沾了一小塊三角形乳酪。爸爸接著說道:「麥克斯說那些買主想立刻知道你對他們所提條件的答覆,因此我們把這些文件帶來了。瑪吉,如果你下決心賣房子,最好還是花點時間把這些列印好的資料看一看。麥克斯,我說的沒錯吧?」
「嗨,親愛的。」麥克斯站了起來,用手摟著我,輕輕對我說,「在這兒能喝酒嗎?」
「對不起,不行,麥克把所有的酒都搬走了。昨晚他的父親情況很糟,所以麥克決定,只要奧斯卡在這兒,我們就不能有任何帶酒精的東西。」
「這我可以理解。」麥克斯模仿著W-C-菲爾茲在一次舞台上的低語,「我一路行來卻發現這兒有一場可怕的『旱災』。」說著他伸手拿起他那件細條子茄克,從內袋裡掏出一個銀閃閃的長頸瓶,打開瓶蓋,美美地喝了一口。
「你可以等我們回到飯店再喝。」爸爸從麥克斯手裡一把搶過酒瓶,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很不讚許的笑容,然後他淡淡地吸了口煙說:「上好的白蘭地,是我的了嗎?」
「直到我把它要回去之前。」麥克斯伸手取回酒瓶,塞進了他的茄克口袋裡。
突然,電話鈴響了,是麥克打來的:「晚飯就別等我了,邁克爾和我正帶著爸爸去看那幢在里西達兩市之間的屋子,如果一切順利,他今晚就待在那兒了。」
「如果不行怎麼辦?」
麥克半晌沒回答。後來他說:「我明天就帶他到特羅納去。我不知道這對我們的舊金山之行有什麼影響,我不想你一個人孤零零的。」
「我想孤單單的一個恐怕也不容易。」我說,「凱茜、吉多、蘭娜,以及一些電影工作人員都會和我在一塊兒的,但我非常討厭沒有你的日子。麥克,我們乾脆把這次旅行取消算了。我爸爸告訴我說,我們答應去拜訪他,一百次倒有七八十次爽約,這次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
「這數字他是怎麼得出來的?」
「他自己編出來的。」
「我想起來了,芬吉曾經給我打過電話,你爸爸就快來了。」
「他現在就在這兒。」
電話里傳來麥克輕輕的笑聲:「祝你們開心,待會兒見。」
凱茜數了數桌上的餐具,問道:「吉多在嗎?」
「他去察看一下他的房子,如果房子沒什麼問題的話,他今晚就待在家裡了。」我回答。
凱茜看起來有點失望:「他把他的那幾隻貓帶來了嗎?」
「沒有。」
她微微一笑,說:「我想鮑澤會喜歡這些貓咪的。」
我曾對凱茜說過,別把小動物帶回家來,但毫無作用。
麥克斯一邊吃著中國食品,一邊向我們敘述要買我們房子的客戶所提出的條件。
「瑪吉,這買賣非常可靠,買主將存一張支票作為保證金,這張支票將通過銀行兌換,如果你想賣的話,我想你再找不到比這條件更好的了。最大的優點就在於它能儘快結賬。」說著他伸手去取醬油,「你將有三十天的考慮時間。」
我轉過身來對凱茜說:「賣掉我們的房子,你有什麼想法?」
凱茜細細地把我打量了一番,說:「媽,賣掉那幢屋子也不錯,這樣我們就能與麥克及邁克爾一塊兒住在這裡了。我們不是挺喜歡這樣的嗎?我聽麥克說過當他退休時,他會搬到小樹林里去住,但除非到邁克爾畢業,他是不會搬的,他要搬家,那是兩年以後的事了,這還必須以邁克爾按時畢業為前提。」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爸爸說,「聽她說下去。」
「還有一件事。」凱茜把一碗擺在我們中間的米飯推到邊上,說,「邁克爾說,如果麥克把奧斯卡弄到一個好的病殘者康復中心的話,得花一大筆錢。這樣,只要奧斯卡還在世,麥克就無法退休。」
爸爸皺起眉頭,看起來很擔心:「那是真的嗎,瑪吉?」
這千真萬確,麥克的退休金只有現在工資的一半,所以很難支付得起他所答應承擔的邁克爾的學費和他自己的生活開支。只要邁克爾還在家中,還未參加工作,他就不能退休,而且在這之前,奧斯卡的花費還未被列入預算。
我想了想,如果我離開我現在的這個工作,我要面臨如下的問題:凱茜的學費,我們的醫療保險,房租……我看了一眼爸爸——可能將來還得贍養我的父母。
蘭娜一直強烈要求我延長合約,再拍攝另一部紀錄片。如果她再提出這件事,我想我會叫她把合同起草好。
爸爸伸直他那長長的手臂,繞過桌子,握住我的手,說:「瑪吉?」
我也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好了,麥克斯叔叔,把關鍵性的問題告訴我吧,除去銷售費與貸款,我還能拿到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