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與逃亡的終點站,是在哪裡呢?」
「要是有終點站的話,我想,會在你胸中亮起信號燈的。」
杜丘想起了在夜空中看到的幽暗的牧場,跟前浮現出車燈在黑暗中射出的凄然冷落的光束。
「那好吧,我等著你打開信號燈。」
「謝謝你。」
已經看到城北醫院了。
「主意沒變吧。」真由美問道。
「變不了。」
杜丘和真由美一起進了大門。
門廳和候診室都一律刷成了天藍色,給人以一種現代化的、清潔的舒適感。然而,真由美卻產生了一種與此相反的不安的感覺。她感到那好出是某種植物的變態的偽裝,令人恐怖。只要這個樓房輕輕一動,也許就要立刻化為魔鬼的世界。
因為事先打過電話,所以杜丘很快被帶到隔壁房間里。
真由美感到渾身無力,一個人回到汽車上。據說有一種草叫含羞草,輕輕一碰就會頹然而倒。現在她就正是這樣。
「出現過幻覺嗎?」
院長堂塔康竹問道。他有五十多歲,身寬體胖,前額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看上去脾氣很暴躁。
「是的。時常感到人不在身邊,卻能聽到他的聲音,而說的話又總象在罵我——不過模模糊糊,聽不清到底說什麼。」
「好的。分裂症。」院長滿意地點點頭:「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
他擺擺手,護理員把杜丘領走了。轉眼之間,就做出了診斷。
杜丘換好衣服,走過只鋪著幾塊木板的、潮濕陰暗的走廊,被送進了一排保護室中的一個。生鏽的鐵柵門,在身後發出沉重的響聲。
四塊席子那麼大的房間,住著三個患者。一個是五十多歲禿頭頂的男人,另一個四十步左右象個職員,還有一個是不到二十歲的少年。房間角落裡有個便所,是水泥砌成的一個坑,散發出臭氣。
杜丘把身子靠在牆上。
儘管常聽說,精神病院有很多敷衍塞責、草率馬虎的事,但這個城北醫院卻要比那嚴重得多。單從診斷過程,還不能揭露它的假相。同其他疾病比起來,精神病的診斷標準是相當含混的。這種含混,在法庭上經常引起爭執。不管是意志喪失也好,還是分裂症也好,只要做出鑒定,死刑犯也可以宣判無罪。檢察官的觀點經常和鑒定醫生對立。對於鑒定醫生,杜丘也並不信任。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但絕大多數大都是竭力堅持己見,甚至不惜公開爭鬥。
堂塔康竹也正是這樣一個人。
對精神病院的這種情太,杜丘早有所知,並不驚奇。武川吉晴死於這個醫院,先後還有三人死去,這成為朝雲忠志被害的根源,而它又使自己這個檢察官落入陷阱。這是個魔窟,在進來之前,他就一清二楚。
晚飯送來了。冰冷的大麥飯加上冰冷的醬湯,一條幹魚和兩塊咸蘿蔔。鋁飯盒從未仔細擦洗過,粘滿了黑漬。
杜丘毫無食慾。
少年向這邊看了一眼,杜丘朝他點點頭。他微笑著,向杜丘那份飯伸出了筷子。
先吃完的那個職員模樣的人,脫下褲子在牆角蹲下來。一陣比剛才更濃烈的惡臭,撲鼻而來。
「總那個樣子!」
禿頭皺起了眉頭。少年仍悶頭吃著。
護土來給杜丘采血。她是個面部青腫的中年婦女,不知為什麼,滿臉不高興地盯著杜丘,一言不發。少年伸出兩手歡迎護土,那樣子給杜丘留下深深的印象。
「這個醫院,好象經常有患者死掉吧?」開燈以後,杜丘隨便問道。
「讓護理員聽見,會把你打個半死的。」自稱姓畸中的禿頭消聲說道,「死人嘛,也有幾個。」
「真的嗎?」
「不久你就知道了。咕嘟咕嘟地給你灌鎮靜劑,讓你整天迷迷糊糊,動也動不了。身上一擰都會淌出藥水來……」
「不吃不行吧?」杜丘問。
叫土井的那個職員模樣的人,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不吃?護理員看著你吃,吃完還讓你張開嘴巴,檢查檢查!」
「……」真可怕,杜丘想。
「你呀,和家人見面時,只要有一句話說到這件事,那可就要倒霉了。」畸中說。
杜丘想現在就打聽武川吉晴的情況,但感到對這三個人的性格還不摸底,怕有危險。畸中和土井都是酒精中毒,已經住院一年多,時間是太長了。一般最多只住三個月。杜丘只問了問這件事。
他們兩人都再三要求出院,但是不準,於是商量一起逃跑。後來被發現了,把他們關進了保護室,到現在有兩個月了。儘管向院長苦苦哀求,然而卻毫不理睬。死也好,活也好,反正不讓你出去。說到這兒,畸中聳了聳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