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打了一個尋呼給我,我滿懷興奮地給他回電話,心裡暗自盼望他要約我。可他只說國慶節放假幾天,不能和我聯繫,祝我節日快樂。我又是高興又是失望,高興是因為,他不僅僅是想與我做愛才給我打電話,失望是因為我被提醒了,我們都是不自由的。啊,我忽然想起了輝。輝也很可憐,不知道我其實一直不怎麼愛他。
9月30日至10月4日沒寫。
10月5日星期四寫道:
今天有個小意外,他來家裡的時候,輝竟然打電話來,騙我說他正在上樓,馬上就要到家。那時我們剛準備開始做愛,後來他顯得不太愉快,穿上衣服就走了。我感到有點屈辱,又恨自己表現得像個蕩婦。他還問我有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我猜他不希望我有,所以我騙他說沒有。他說一定不能做任何記錄,因為如果任何人知道了,我們就不能再來往。看,他就是這麼直截了當,而我卻沒有力量對他說一個「不」字。也許真的不能再寫了,萬一被輝看到,也許會殺了我。
江蘭蘭的日記到這裡真的停下來了。
普克坐在客廳里的藤椅上,一邊看一邊思考著。江蘭蘭的日記里,依然沒有一點實際的證據可以指證「他」是誰。但是按照普克的假設,如果這個「他」就是陳志宇,那麼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順理成章,幾乎沒有一點不相吻合的地方。「他」總是在中午活動,「他」對女人充滿誘惑力,「他」有家室和一定的身份,「他」習慣於控制著別人的行為和方向。這個「他」在普克腦海里,已經有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形象,那就是陳志宇。可江蘭蘭的日記,只能對普克的假設起作用,對提供真憑實據,依然毫無用處。
普克感到有點失望。在他沉思的時候,忽然聞到很香的炒菜味從廚房裡飄出來,而且香味越來越濃,令人感到飢腸轆轆。普克看看窗外才發覺,天色已經在他沒有發覺的時候黑下來了。
這時米朵扎著圍裙,端著一盤菜笑吟吟地從廚房裡走出來,說:「快收拾收拾桌子,準備開飯啦。」
第十章
1
公安局在全市範圍內徵集目擊者線索的消息一發出,馬上便有了迴音。中南計程車公司的司機吳浩,通過車上的調度台播音節目,得知了公安局發的通知,發現通知中所描述的那個女人形象,和自己在當日送過的一個客人極為相似,因此向公司調度台做了報告,調度台便和公安局取得了聯繫。傍晚臨下班時,計程車司機吳浩開車來到局裡,普克負責接待了他。
吳浩大約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目光靈活,看起來十分精明的樣子。一坐定就問普克:「你們通知里說的那個女的,有沒有照片什麼的讓我看一下?」
普克拿了一張鄧輝提供的江蘭蘭的生活照給吳浩看。
吳浩拿著照片仔細端詳了一陣兒,肯定地說:「是她,沒錯兒,聽說叫人給殺啦?這可是大事兒,所以我得先認準了人才敢往下說。」
普克說:「你肯定日子沒記錯,是10月12日那天?」
吳浩說:「要不是這麼巧,我還不會到你們這兒來提供線索了。10月12日是我的生日,一早出門我老婆就跟我說,讓我那天早點收工,別又跑到半夜三更才回家,她晚上要給我做桌菜。所以早上出門我就挺高興。我家離柳巷不遠,剛出門就有個女的站在路邊兒攔車,那女的打扮很時髦,個頭挺高,長頭髮染成棕色,背個女式坤包,有點讓我奇怪的是,早上太陽還沒曬著,她就戴了副墨鏡。這幅打扮讓我印象特深,我一看照片就能認準嘍。上車后她把墨鏡摘了,讓我去城東的客運總站。我從鏡子里看她心情不錯的樣子,就跟她搭了兩句訕,可她又像是不想跟我講話,心不在焉的,一直扭臉兒看著車窗外頭。我也就不跟她說話了。後來到了地方停下車,計價表上是十二塊,她給我兩張十塊,我剛出門跑車,還沒有零錢,就從自己口袋裡慢慢找,她顯得挺著急的,催我快點,不過馬上又說算了,不用找了,就推門下車了。我隨便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見她走到一個男人跟前,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就挽著胳膊走了。我心說怪不得那麼著急呢,原來是跟情人約會。」
普克問:「那個男人的樣子,你有印象嗎?」
吳浩說:「那個男人也戴副墨鏡,好像穿了件灰色長袖襯衫,褲子大概是黑色的吧,要不就是深藍色的,沒太注意。看上去挺體面的一個人。」
普克問:「身高大約在多少?胖還是瘦?」
吳浩仔細想了想,說:「應該是中等個吧,不胖不瘦。反正看了不讓人覺得特別的那種。嗯,不對,個頭大概還要略高一點,可能在一米七五以上,不到一米八的樣子。因為那女的跟他站在一起的時候,還是矮了一小截,我剛才忘了,那女的本身個子就不低了。」
普克問:「你知不知道他們大概往哪兒去嗎?」
吳浩搖搖頭說:「這我可不知道了,他倆一走,我也開車走了。在車上那女的也沒說過,我知道的總共就這麼多。」
普克謝過吳浩,便請他回去了。
城東客運總站是全市最大的長途汽車站,可以說前往四面八方任何一個方向的長途車都有。這個地方人來人往,約人、等人的都很多,附近又有幾個供非客運車輛使用的停車場,每天進出車輛無數。如果按照普克的推斷,罪犯先約好江蘭蘭在這裡見面,然後駕駛自己停在附近停車場的車前往靈山,被人注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罪犯一定是全部細節都策劃過了,才做出這個萬無一失的選擇。
雖然從目前得到的線索來看,普克與彭大勇做出的一些推斷已經得到了部分驗證,但這些驗證對明確罪犯的身份都沒有起到直接作用。普克越來越意識到罪犯的老謀深算和細緻老練。可供調查的線索越來越少,但罪犯的影子依然模糊不清,普克覺得自己幾乎有點沉不住氣了。
更令普克焦急的是,他心裡明明有罪犯的影子,那個影子似乎也知道普克對他的懷疑,他就躲在一層透明而堅固的玻璃牆后,普克可以看到他,所有的證據彷彿都可能像利箭一樣射向他,只要他們之間沒有那道障礙,一切都可以變得簡單。然而,那道障礙透明卻堅固,牢牢立在他們之間,冷酷無情地對普克說:拿出證據來!
普克像是看到玻璃牆那面,陳志宇泰然自若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著對普克的輕視和挑釁,令普克產生按捺不住的衝動,卻又一時找不到行動的方向。
普克騎著摩托去了市機關,直接來到人事局的辦公樓。而當他看到陳志宇辦公室門上掛的牌子時,腳步又收了回去,慢慢走到樓外。普克想起上一次被陳志宇送出辦公室后的心情,他又一次站在上次站的小花壇前,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普克想,陳志宇給他打那個電話時,說不定就是在等著普克被他激怒,失去自制力,而陳志宇卻始終保持著那種冷靜的沉著,高高地站在勝利者的位置上。
在能夠給陳志宇造成最有力的打擊前,普克不想這樣沒有準備地與陳志宇交鋒,造成沒有價值的失敗。普克想起有一次自己與米朵談到陳志宇時,對米朵說的話。普克說他相信這個世界會有高智商的罪犯,但不會有真正天衣無縫的案子。如果需要時間來證明,他會很有耐心。
現在,對普克來說,耐心和冷靜,顯得至關重要。
普克沒有去見陳志宇,在花壇前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后,沒聲沒息地離開了。
回到局裡之後,正好彭大勇剛從外面回來。一看彭大勇臉上的表情,普克就知道沒有什麼好消息。
「所有的尋呼台都查過了,沒有用江蘭蘭的名字登記的。」彭大勇也有點喪氣。
「我正想跟你談這事。」普克說,「昨天我查過江蘭蘭的日記了。日記里對這個尋呼機的來歷有記錄,是那個男人送給她的。」
彭大勇說:「我也知道很難查出來,總得試試看。另外今天我還去了『希望工程』基金會,向他們詢問關於趙村失學孩子捐助者的情況。」
普克問:「有結果嗎?」
彭大勇說:「他們說要先查查登記表和所保存的匯款憑據,看登記表裡有沒有相關的記錄。」
普克問:「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