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田站起來了,但雙腿打戰。他感到精疲力盡,可怕的溝鼠群正在逼近。覆蓋地面慢無邊際的鼠群,在大火逼近的同時就從沖田身邊消失了。奇迹般地消失了,消失到哪裡去了呢?鼠和蛇之類的低等動物對天災地禍,特別是對於火災的自衛能力極強。瘋狂的鼠群也對火災採取了迴避行動,它們靠預知能力撤到安全地帶,只能這麼認為。而這種鼠群的一部分是在下水道里悄悄地避難嗎?
當他站趕來的時候,碰到了衣袋裡的硬物,沖田想起這是手槍和電筒。他取出手電筒向發出嘈雜聲的上游照去,老鼠發現了,不,與其說是老鼠還不如說是無數光點組成的水流。閃閃發光的鼠目鑲嵌在水波上逼過來了。下水邊道以及污水本身都浮動著光點。這是一條光的水流。光點的前鋒立即就衝到身邊,在手電筒的光柱里一團一團的不知有多少只老鼠。那些老鼠迅速鑽出光柱撲向沖田。沖田扭頭跑,只能朝污水的下遊方向跑。雖然不知道下水道通向什麼地方,但跑的時候總會在某個地方碰到通向地面的鐵梯子。幸好有手電筒,如果能照著跑的話,會比老鼠跑得快。
沖田跑起來了。
大概也就是跑出二百多米吧,沖田一跺腳,站住了。他翹動的腳步聲在狹窄的下水道里反響很大。在很響的腳步聲的間隙里,可以聽到另一種聲響,是從前面的黑暗中傳過來的。
沖田全身僵直,鼠群正在前方的黑暗深處等待著自己。他到鼠群的確是等在那裡,並且聽見了它們逼過來的聲音。到了這種地步,他似乎看見,鼠群正悄悄地潛伏在黑暗中,即將一哄而起。嘈雜聲已經響起來了,眨眼間嘶叫聲就沸騰起來,充滿了整個下水道。
沖田獃獃地站在原地,回頭看看,後面的鼠群還沒追上來,但可以聽見聲音,正在一刻刻逼近。前面的黑暗也是同樣。扭動著,呼應著,異樣的聲波正在迫近,沖田腹背受敵。哪裡也沒有通向地面的梯子。鼠群就要圍上來了,這裡和汽車裡不同,無法防禦,圍到最後用不了幾分鐘就會被老鼠咬碎,變成白骨。
強行突圍?沖田心裡清楚,只有這一個辦法,一邊踢散鼠群一邊朝原來的鐵梯處跑。哪怕皮肉被咬碎,哪怕老鼠掛在肉上,也要一步不停地狂奔。腳步一停就是死期。
沖田把身體轉向原來的方向。老鼠如果擠滿邊道的話,那就也許連跑也是不可能的了,踩在老鼠身上一跌倒,那也是死期。可是,只能一拼。二百米,只要跑出這一段,讓烈火卷過來吧,好歹能到地面上。
沖田左手握著手電筒,右手提著手槍,他跑起來了。恐怖使全身的肌肉收縮,一陣陣寒顫不斷地使身體發抖。
畜牲!沖田罵起來。他一邊畜牲畜牲地罵著一邊奔跑,還沒跑上幾步,老鼠就進入手電筒光柱里,在狹窄的邊道上好象是一層壓一層地跑過來了,邊道消失了。沖田對著鼠群開槍射擊,他連續不斷地把所有子彈打出去,可以看見幾隻老鼠蹦起來,僅此而已。槍聲灌滿了整個下水道,但鼠群的進攻沒有變,象黑水流過來一樣逼到腳下。
沖田發出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嚎叫,同時衝進鼠群。跑動是危險的,踩在老鼠身上就得摔倒。他象摩擦雙腳一樣撥開在邊道上奔跑的鼠群,拚命了。他撥呀、撞呀,一邊擠一邊突進。
老鼠爬到身上了,從腿爬到腰上爬到背上爬到胸上。沖田一邊大叫一邊揪下老鼠。一邊揪老鼠一邊突進,不知道突進了幾步,身體沉重起來,全身爬滿了老鼠。老鼠從衣服開始,不管什麼地方一律咬碎。沖田只能撥開脖子和頭上的老鼠。他沒有撥掉身上老鼠的間隙。
沖田踉踉蹌蹌,他感到絕望,死神就堵在跟前。他明白了,逃脫是不可能的,老鼠是無數的,邊道上,不,連下水道的牆面上都是老鼠成群。他感到身體太重了,體重幾乎增加了一倍。身體在傾斜,好象要被拉倒。他用一隻手扶住牆壁繼續前進。這在他已經到進極限了。身體正在被老鼠埋住。他用另一隻手不斷地撥掉爬到腦袋上的老鼠。
沖田跪下了。這是因為他踩在老鼠身上而失去了重心。跪下就再也起不來了,他開始爬行,雙手扶住牆壁爬。然而就在他的手扶住牆壁的時候,兩三隻老鼠把牙齒刺進了他的脖子和頭上。沖田發出絕望的叫聲仰面朝天倒下去,身體離開狹窄的邊道,橫著掉進污水裡面。
他沉進糞便裡面,眼睛上,鼻子上,以及嘴上到處都沾滿大糞。沖田在糞便中掙扎。含有大量糞便的污水比重很大,他雖然在掙扎,但好象決心不讓身體浮出來。儘管如此,他總算站起來了,老鼠離開了身體。沖田站立在齊腰深的污水裡。稀溜溜的屎尿在緩緩地流動,無數老鼠跳進水裡游過來,很快就爬上沖田那露出水面的上半身。
沖田潛入水裡,他一下潛老鼠就離開。他就一直躲在水裡,等到上氣不接下氣,在接不上氣之前探一下頭,等老鼠圍上來,他再下潛。
耳朵已經聽不見老鼠的叫聲和別的什麼聲音了。手電筒失落了,一片漆黑。鼠群的數目在黑暗中好象越來越多,一定要在下潛,換氣的對候突破鼠群……
二
十二月二十一日夜裡十點十分。
對策本部面臨著重大的抉擇。
根據偵察機的報告可以確認發生火災的地方為:市區北部六處,從丸內到市中心四處。甲府高等商業學校所在地的市區南部十幾處。發生火災的第一次報警是九點五十分,從那時到現在經過了二十分鐘,現在大火正以驚人的速度吞噬大街小巷。
東北風。風速八米。風助火勢,火本來就生風。在無法進行滅火的二十分鐘里。大火很快就蔓延到市區的東南西北。
對策本部被鬱悶的氣氛壓偏了。
「我……」縣知事呻吟似地說,「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不能再等了。我,豁出去了。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他已經就是這樣了,不應該對市民隱瞞真像。這是我的責任,岩永警視長,我想請您向市民公布真像。」
「知道了。」
岩永慢慢搖了搖沉重的頭。
「等等!別急。」
右川博士高聲對岩永喊。
「右川博士,這裡已經沒有您的事了。」縣知事渾身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不用說,公布真像是危險的。如果知道了消防署放棄了滅火行動,二十萬市民肯定會掀起狂瀾。人們爭先恐後地避難,於是什麼秩序,管制都沒了。在這裡鼠群襲擊,道路堵塞,大火圍困,現實世界的地獄出現了,能造成多少人死傷?誰也無法預料。二十萬市民全部死亡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可是……」
縣知事發出悲慘的哆哆嗦嗦的聲音,「這種狀態再持續一個小時,市區將有一半成為火海。到了那時,你放也好,不放也好,反正都會掀起狂瀾。我,決心已定,就象方才曲垣君說的那樣,應該讓市民選擇各自的死……」
「不行!」右川喊道,「避難!避難!連一輛車都沒有!一切車輛的輪胎都被吃掉了。你說讓他們到鼠群當中步行嗎?糊塗!」
「可是,右川博士!」
「你給我等一等!」右川擋住岩永,「再過三十分鐘……不,二十分鐘也行。現在各師團正在全力追蹤鼠群的動向。鼠群該動了,肯定……」右川的聲音幾乎是慘叫。
「您說只等二十分鐘。」岩永用責難的口吻說,「就算您那二十分鐘過去,鼠群會退離火災現場,但它們在火災外圍地帶會依然兇猛地狂奔。在這二十分鐘的時間裡,火采會蔓延到二十幾處。這樣繼續等待下去,全市就被大火包圍了,再想逃脫,恐怕更加不可能了。」
「……」
右川沉默了。他不得不沉默。在烈火中也不打算逃命的老鼠,已經不是右川所能理解的老鼠了。
「龍村參謀長。」岩永對龍村說,「我想請直升飛機傳達本部公告。」
「公告文呢?」
龍村用極為緩慢的語氣問。第一、第十、第十二各師團一遭遇到鼠群就敗下來了。現在要說起自衛隊的任務,只是偵查鼠群而已。龍村的鬥志消失了,精神懈怠了。
「滅火活動無法進行,本部認為,大約在四小時之後,甲府市將全部燒毀,市民要各自避難,特此公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