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不著那麼多薪水,親愛的。有很多退伍軍人找不到工作,報上說的。」
綾恩冷冷地說:「我不相信在溫斯禮找得到。」
雖然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可是綾恩卻始終擔心她母親現在那種經常依賴羅莎琳過日子的心理。每當想起這一點,大衛嘲弄的語氣又彷彿在她耳邊迴響著。
於是她在惡劣的心情下,獨自出門散散步,舒緩一下心頭的煩悶。
她在郵局門口碰到凱西嬸嬸,凱西嬸嬸的心情很好,但對她卻起不了什麼作用。
「綾思,我想我們就快有好消息了。」
「你是指什麼?凱西舅媽。」
柯羅德太太笑著點點頭,一臉高深莫測的模樣。
「幽靈告訴我一個最驚人的消息——真是太驚人了。我們大家的困難都可以高高興興地解決。我得到過一次幽靈的訊息,不過我還要再試試。要是不成功,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親愛的綾思,我絕對不會先勾起別人錯誤的希望,不過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事情一定很快就會解決。我真的很擔心你舅舅,大戰期間,他實在工作得太賣力了,真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專心做他的研究——不過當然啦,沒有適當的收入是辦不到的。有時候,他緊張得好奇怪,我真替他擔心,他真的很奇怪。」
綾恩沉吟地點點頭。林尼爾-柯羅德的改變並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也發現他心情很不穩定。她懷疑他偶爾可能會靠藥物來刺激自己,甚至可能有吸毒的習慣,所以有時候才會那麼緊張不安。她不知道凱西舅媽知道多少,猜到多少。綾恩覺得凱西舅媽並不真像表面上那麼傻。
她又沿著大街向前走,剛好看見傑若米舅舅走進他家大門。綾恩覺得,這幾個星期中,他似乎突然老了很多。
她加快了腳步,希望快點離開溫斯禮村,到山丘上空曠的地方去。加快腳步之後,她馬上覺得好過多了。她打算走上六七哩——好好把事情想一想。她一直是個頭腦清醒的人,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可是直到目前為止,她從來不知道這麼隨便走走就能使她感到滿足。
對,就是這樣,隨便走走!毫無目的、不拘形式的生活方式!退伍之後,她一直很懷念過去的日子——那時候,一切職責都劃分得清清楚楚,生活得有計劃、有規律。可是即使在這麼想的當兒,她也不禁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難道所有人私心裡都有這種感覺嗎?難道這就是戰爭帶來的影響?這不是物質上的危機——像原子彈來複槍那樣。不,這是精神上的危機讓人覺得,如果不用腦筋,日子過起來容易多了。她——綾恩-馬區蒙——已經不再是入伍時那個頭腦清晰、有決心的理智女孩了。她的頭腦已經變得專業化,運用在固定的方向了。現在退伍回家了,她又變成自己的主人,但是她對自己厭了把握住個人問題的態度,卻感到訝異不已。
綾恩忽然苦笑了一下,心想:要是戰爭使她變成報上那種「家庭主婦型」的女人,那才奇怪呢。報上所說的那種家庭主婦,因為遭到過無數「不行」、「沒辦法」,所以即使給她肯定的「行」、「可以」,她也沒辦法接受了。由於環境的驅使,那些婦女必須計劃、思考、隨機應變,運用自己的一切潛力,所以連她們本來不自知的潛能也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只有她們才能不靠別人力量挺直地站著。而她——綾恩-馬區蒙,受過良好的教育、聰明、做過需要用腦筋的工作,可是現在卻變得茫無目標,沒有決心——對,就是這個可恨的字眼:茫無目標。
那些留在家鄉的人,就像羅力……
可是綾恩的腦筋馬上從模糊的通論回到自己身上:她和羅力。問題就在這兒,是真正的問題——也是唯一的問題。她真的想嫁給羅力嗎?
天色漸漸暗下來,綾思一動不動地坐著。她雙手支著下巴,坐在山邊的一個小樹叢中,望著下面的山谷。她不知道到底有多晚了,只知道自己很奇怪,不想回家。長柳居就在她的左下方。長柳居——如果她嫁給羅力,那就是她的家了!
如果一一一切問題就在於這個「如果」……如果……如果!
樹叢中飛出一隻鳥,發出一聲像小孩生氣一樣的驚叫聲。
火車站那邊一輛開出站的火車冒出一股濃煙,橡個巨大的問號似的。
我要不要嫁給羅力?我想嫁給羅力嗎?從頭到現在,我到底有沒有想要嫁給羅力?如果不嫁給羅力,我會不會受不了?火車駛遠了,濃煙也顫抖著消逝了。可是那個問號卻仍然盤旋在綾恩的腦海。她從軍之前的確愛過羅力。可是她想道: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綾恩了,回來之後,我已經改變了。
她心頭湧起一句詩:
「生命、世界、還有我,全都變了……」
可是羅力呢?羅力沒有變。
對,就是這樣,羅力沒改變,仍然和她四年前離開時完全一樣。她想嫁給羅力嗎?如果不想,她到底希望怎麼樣呢?
她身後樹叢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一個男人一邊咒罵著,一邊走過來。
她喊道:「大衛!」
「綾恩!」看到她,他似乎很驚訝,「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一路跑來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我也不知道,只是隨便想點事情。」她含糊地笑笑,「我想,大概很晚了吧。」
「你一點都不知道時間嗎?」
她隨便看看腕錶。
「我的表又停了,我常常忘了撥。」
「不只是表!」大衛說:「是你體內的動力、生命力。」
他走向她,她迅速站起來。
「太晚了,我要回家了。幾點了?大衛。」
「九點一刻。我要快點跑,不然趕不上九點二十到倫敦的火車了。」
「我不知道你回來了。」
「我回富拉班拿東西。不過我一定要趕上這班車,羅莎琳一個人在公寓里——要是她一個人在倫敦過夜,會怕得不得了。
「住在公寓里?」綾恩的口氣中帶著輕蔑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