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局者迷

馮華 作品 第 20 頁 / 共 3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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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遠!」她略一思考,不容我拒絕地說,「這樣吧,累你多跑點兒路。先送我去幼兒園,然後你就騎車回家。好在是同一方向。」

我認可了她的提議——其實是安排——騎上摩托車,送岳琳去幼兒園。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我把摩托車騎得飛快,但到了幼兒園,老師說朱心蕊小朋友已經被爸爸接走了。岳琳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遭了老師劈頭蓋臉一頓批。

「你們這些做家長的,也太不體諒我們幼兒園老師的工作了!誰都像你們這樣,過了幾個小時都不來接孩子,我們還要不要下班了?」這位年長的老師說話很不客氣,不停嘴地數落道,「你們有你們的工作,我們也有我們的生活啊。不是我說你,孩子既然生出來了,就得承擔起做母親的責任!你們蕊蕊上大班了,我在幼兒園就沒見過你幾面,都是孩子爸爸一個人在管孩子的事情!你難道不知道,孩子更需要母愛嗎?……」

岳琳咬著嘴唇,默不作聲地聽著。她臉上忍耐、委屈和愧疚的表情震動了我。我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女人竟讓我從內心裡覺得憐惜。這個發現,比她的表情更令我意外,也令我不知所措。我有些匆忙地走到一邊,不知是為了避免岳琳當著我的面挨訓而感到尷尬,還是別的什麼,腦海里一片混亂。我在一個小花壇前等著,周圍是沉沉的夜色。

幾分鐘后,岳琳沉默著走了過來。

「我送你回家吧。」我看著眼前花壇里黑漆漆的一叢影子說。

她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輕聲問我:「秦陽平,一個女人,像我這樣子,其實是很失敗的吧?」

我沒有安慰她,只是說:「成功或者失敗,是很難有一個評判標準的。最重要的是當事人自己的感覺。」

「問題是,」岳琳苦澀地笑笑,「當事人自己也覺得很失敗啊。」

我忍不住了,回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望著另外一個方向,那裡只是一片摸不著邊的黑暗。她眼睛里有一星星的光,微微閃爍。有一件事令我產生窒息感。在遠處路燈光微弱的映照下,她臉上是一種我極熟悉的表情——確切地說,是那種表情所反映的一種情緒。我從她臉上看到了自己內心曾看到過的空洞。

我極力剋制自己在那一瞬間突發的衝動。我把兩隻手都揣到褲兜里去,以免自己會張開手臂去擁抱她。為了減輕內心的惶恐和羞愧,我的心怦怦跳著,和她說話。

「那是因為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但喉嚨卻有些啞,「一個人,很難做到事業家庭兩不誤。」

她的嘆息聲像呼吸一樣。「可你不知道,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做一個女強人。我更想當一個好妻子、好母親,想有一個和和睦睦的小家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一步的。在家庭問題上,我覺得自己整個兒是個傻瓜,處理不好事情,也不明白該怎麼處理才能讓大家都滿意……」

我不敢再和她討論下去。這樣實在太危險了,在這沙漠一般無邊的黑暗裡,人心焦渴得如同迷失方向的旅人,即使眼前出現的不過是海市蜃樓,也會自欺欺人地撲上前去。

「走吧,」我說,「我送你回家。天晚了。」

她沉默片刻,不再說什麼,轉身向外走。我跟著她出了幼兒園的門,騎上摩托車,送她回家。一路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我的胸口滿滿的,卻又沒有一點兒分量,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乾燥的雜草。她在我身後坐著,身體並不與我接觸。除了偶爾給我指指方向,她彷彿不存在一樣。

「到了。」她說。我似乎能在轟轟的聲響中聽到她輕輕吁了一口氣。

我在一棟住宅樓前停下,但沒有熄火。她輕捷地下車,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動靜。我不待她轉身進樓道,便調轉方向,準備離開。這時候我聽到頭頂傳來小女孩兒清脆的、喜悅的叫聲。

「媽媽!媽媽!」

我抬頭張望,看見四樓一個窗戶大開著,裡面燈光明亮。一個小女孩兒趴在窗口,朝著下面歡快地揮手。再看看岳琳,她仰頭看著樓上,笑著和女孩兒招手,然後回頭對我笑笑,道了再見,便走進了樓道。

我再抬頭看了看,卻見那扇明亮的窗前,小女孩兒已經消失不見,換成了一張男子的臉。因為逆光,只能看清面孔的輪廓。但我自然知道,那應該是朱文傑。我做了兩秒鐘的思想鬥爭,還是沖著朱文傑揚揚手,笑了笑。

朱文傑一動不動,在原位停留了幾秒鐘。然後他無聲息地離開了窗戶,那扇窗戶也被關上了。我茫然地呆立著,不知朱文傑是沒認清我,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令他不跟我打招呼。我也不知是就這樣走開,還是上門去和朱文傑問個好。最後我還是選擇把問題變得簡單些,直接騎上摩托車回家了。

不出我所料,李燕還在溫媽媽家。她們已經吃過飯了,我的飯好好地留在桌上。我心情惡劣,只跟她們打了個招呼,便一句話也不想再說。溫媽媽要給我熱飯,我告訴她不用熱,直接吃就可以。李燕去給我倒了一杯茶,只是小心地看看我,然後什麼也沒說,就悄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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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應該是隊里的例會。主持人自然是隊長岳琳。但她不知為什麼遲到了,打她的手機也是關機。這是很罕見的事情。大家都紛紛猜測是怎麼回事。林光遠知道昨晚岳琳和我加班了,也私下探問情況。我只告訴她,昨晚岳琳的摩托車壞了,是我送她回家的。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也弄不清。由於岳琳平日里極有時間觀念,遇到這種情況,大家都不由有幾分擔心。

我們只好自己組織起來開會。開到一半時,辦公室的門被「砰」地推開了,岳琳急匆匆地走進來,邊走邊把散著的頭髮盤起來。等她走到我們面前時,如果不仔細看,已經找不到什麼忙亂的痕迹了。她沒向我們解釋遲到的理由,乾脆利落地將例會進行下去。聽取彙報、組織分析、進行總結,最後是對各人下一步工作的安排。每個步驟都那麼緊湊連貫,就像是她腦中設定好了程序一樣。而她的每個手下也都如此習以為常地接受這一切,彷彿這就是她天生的使命似的。

我和林光遠還是繼續追查陸海洋的下落。出門前,岳琳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單獨說了幾句話。

「朱文傑離家出走了。」她簡明扼要地說,聲音冷而硬,聽不出什麼情緒來。「早上我送孩子去幼兒園,所以遲到了。」

儘管對昨晚的局面有所預感,聽到這個消息,我還是覺得突然。我當然知道,岳琳絕不想在下屬們面前展示自己的麻煩,因此我格外壓低聲音,問道:「有特別的原因么?」

岳琳沒吭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我一看上面的字就認出來,那是朱文傑的字。他的字稜角分明,線條很硬,一致朝著右邊傾斜。

「岳琳:

我不想多說什麼。你應該很清楚,這個家庭早就該解體了。勉強支撐,既不是你的性格,更不是我的性格。我的錯誤在於,不僅高估了自己的適應力,也高估了所謂感情的力量。你很明白我指的是什麼。我之所以不跟你當面談,是因為考慮到你在蕊蕊面前的尊嚴。而且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我現在搬出去住,希望不會使你的生活陷入混亂。如果你真的有這樣的感受,就好好回憶一下,這些年,我就是這樣過來的。我這並非在向你抱怨,只是陳述事實。這個世界上的每件事情,往往都有一個表面的解釋,但最終應該有個公平的論斷。你跟我一起生活了多年,應該了解我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一切的不公平。

千萬別再幻想我們還有挽回的餘地。我的性格,你總該知道吧。過幾天我會跟你聯繫,咱們去辦手續。如果你願意配合,當然是最好的結果。要是你另有打算,我也奉陪到底。

朱文傑即日」短短一張紙的信,我卻看了好一會兒。看完,我把信遞給岳琳,覺得有很多話想衝口而出,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我回家,想跟他解釋。他說晚了,有話明天再說。等早上醒來,他就不見了。」岳琳用那種奇怪的、淡漠的語氣說。

我本想問岳琳,是不是朱文傑對我產生了什麼誤會。但我的胸口堵得厲害,簡直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我呆立著,又想是不是該去跟朱文傑見個面,認真談一談,可隨即又清醒過來,我能和他談什麼呢?

岳琳瞥了我一眼,心不在焉地說:「去幹活吧。我得自個兒待著理理頭緒。」

說完,她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埋頭不再看我。我也離開辦公室,和林光遠去查陸海洋的事情。路上,林光遠老是打量我,我怎麼努力,也做不出若無其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