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朵夫從罐頭裡掏出最後幾塊餅乾塞進口裡,然後喝一口涼茶把餅乾衝下去,不料嗆著了。他咳著嗽,把眼淚抹去。完了打了個噴嚏。
「我對你們說,」他聲音沙啞,微微咳嗽,「這是這裡還叫我吃得下去的唯一的東西。你們胡說八道,敗了我的胃口,我早就咽不下去了。指明位置!無線電通話!把錢扔在這裡,簡直是昏頭了!這還有一點邏輯嗎?我們為什麼躲到這個潮濕發霉的破房子里來,不留下一絲蹤跡?既然現在又打算把警察和倫敦警察廳請上門來做客,何必那麼麻煩呢?那樣還不如在倫敦更安全些!還有,我們怎麼處理那些外匯?誰給我們換錢?由哪個銀行寄給那些組織?不錯,貝特西,我知道你會隨便走進最近的一家銀行說,對不起,這兒是1000萬法郎,你們能不能幫忙把100萬寄給紅十字會,100萬給紅色新月,100萬轉到智利難民的帳上,100萬寄到這裡,100萬寄到那裡!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們在電視里看偵探片看得太多了。……我告訴你們,我反對這個改變。我認為你們的方案有損於我們的計劃,我表示拒絕。如果你們固執己見,這將是我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行動。假如今日如此掉以輕心;當初又何必花那麼多錢、力量和時間呢?」
一開始沒人吭聲。約翰看著地面,馬科斯和山笛看著貝特西。貝特西滿臉通紅。
「我很高興你能就每個細節提醒我。」她嘲諷地說,「我打算請求我們在愛爾蘭的朋友給你發出請貼,向你保證忠誠。說到錢……錢本身並不臭,你這個笨蛋……只要交一點手續費,每個愛爾蘭銀行都會願意代匯的。不過我看還是表決一下的好。不要到頭來有人說是我逼你們這麼乾的……約翰,你贊成還是反對這個新方案?」
「贊成。」約翰說。
「山笛呢?」
「我覺得第一個計劃更好些。不過你如果這麼認為……第二個我也不反對。」
「馬科斯呢?」
「贊成。」
克里斯朵夫站了起來,披上一件雨衣,把風帽套在頭上。
「喂,怎麼了?」山笛問。
「我想吹吹風。」克里斯朵夫說著走了出去。
他砰地一聲帶上了門。馬科斯深深地呼吸,吐氣聲清晰可聞。貝特西走到窗邊,把木百頁窗拉開一條縫。她看著克里斯朵夫的背影,只見他埋著頭,兩手插在雨衣口袋裡,看也不看腳下的泥濘,漠然走著,踏得水花四濺,最終在霧裡隱沒了。
貝特西放下百頁窗,回到桌子旁。
「我們把準備工作做完,把任務分配一下吧。」她說。
分配了放哨的任務,規定約翰負責收聽新聞,貝特西負責照看囚犯。他們根據一張清單把所有的器械和裝備清點了一遍,還制訂了一個一旦遭受攻擊時的逃跑方案。決定屆時不把人質放在斯高特直升飛機裡帶走,而是結結實實地拴在救護繩上,掛在飛機外面,讓攻擊者們能一目了然。他們做了一整天準備工作,傍晚時分,當一切都複核了許多通后,克里斯朵夫回來了。他渾身濕透了,凍得夠嗆,他把他的濕衣服扔到角落裡,在小氣爐前蹲了下來。
「你放哨的時間是10點到12點。」山笛對他說。
「誰接我的班?」克里斯朵夫問。
「約翰。」
「現在是誰在外面轉悠?」
「貝特西。」
「誰在那姑娘那裡?」
「沒人。為什麼?」
「你們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呆著?」克里斯朵夫發火了,「要是她自尋短見,還不是算在我們的帳上!」
「她不會做對不起自己的事的。這種人比別人對自己要重視十倍。」山笛說。
克里斯朵夫匆匆沿著走廊走到最後一個小房間門口,轉動了鑰匙,推開門前先敲了幾下。約翰突然出現在他的背後。
「我跟你一起去。」約翰說。
「滾開!」克里斯朵夫把他從門邊推開。
小房間里燃著一盞氣燈,隔著鐵柵欄的窗下放著一張簡易床,蕾娜特捂著被子躺在床上,正凝視著門這邊。
克里斯朵夫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那個放著衣服的椅子,他看見了空的洗臉盆和裝滿了髒水的桶,一條毛巾掛在牆上。這裡靜極了,以致姑娘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您需要什麼嗎?」他問。
蕾娜特沒有動彈。她睜大眼睛看著克里斯朵夫。她的目光和這小小的房間里的寂靜都讓克里斯朵夫感到不自在。他竭力想擺脫這種感覺,提醒自己他面前躺著的是什麼人。
「父母的過錯我們大家都得承擔。」他說,「只不過有的以這種方式,有的以那種方式。」
「我的父母沒做壞事。」蕾娜特輕聲說。
「沒做壞事?」克里斯朵夫朝房間里跨了一步,「沒做壞事?您的父親沒做壞事?堆積成山的劣跡可以歸到他的帳上。」
「您說的那不是我的父親。」她反駁說。
「您別裝了,也別想為您的父親洗清罪責。這沒有用處。他的事我們知道得太多了。一個製造坦克鋼板、轟炸機和機關槍,並且出口去製造死亡,一心只想著以此多賺利潤的人,罪責是推卸不掉的。您知道我的願望嗎?我希望所有在您父親良心深處的死人都在他門口去敲門,智利的、阿拉伯的、越南的、柬埔寨的、巴基斯坦的、朝鮮的、非洲的……全世界的。」
「這同我又有什麼關係?」蕾娜特忍不住地沖著他發火。
「至於您,我還會說到的。先說說您的父親。我們對他怎麼樣?根本沒怎麼樣。他被我們饒恕了。只要他交出1000萬法郎,他就可以不再為被他的炸彈炸死的成千上萬犧牲者償命。而1000萬法郎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麼?九牛一毛。只不過比您母親的首飾稍微貴一點……還有您的。」
「我根本沒有首飾。您瞎了嗎?您難道看不見?我連一個戒指都沒有!您怎麼能把我同這些人聯繫起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