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您騙人的伎倆,我們不會上當的。在我們這兒這一套毫無用處。……沒做壞事?!我可以列舉一大堆足以折磨你們這幫人良心的事例。您也許會活著從這裡出去,但您應該理會到,這個世界一天小似一天,會有一天早晨,你們這一類人將痛苦地、大吃一驚地醒來。那時您就不會像在這裡這樣受到這麼客氣的招待了。所有國度的挨餓者、受剝削者和受騙者將如雪崩般湧來,要求奪取他們的兄弟姐妹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卻依然不曾到手的東西。」
「這些跟我毫無關係。」蕾娜特喊道,「我不認識您說的那些人。我不想認識他們。我只想到芬奇先生那兒去,您懂不懂?」
「等我們拿到了錢,您可以走,想上哪就上哪。但是您現在想表明自己與父親的所作所為沒有關係嗎?當一個現成的享受者倒是很舒服的,對不對?這一點您也想否認嗎?」
「是的。」蕾娜特執拗地回答。
克里斯朵夫轉身走出了房間。他沒有關門,到自己房間里拿來一本小冊子,把它扔在蕾娜特面前的地板上。
「您讀一下!」他下令。
蕾娜特打開了小冊子。
「第13頁。」克里斯朵夫說。
蕾娜特翻到13頁。
「念得響一點!」克里斯朵夫說。
蕾娜特湊到氣燈下面,輕聲念了起來:
「在查德有30萬兒童渴死,在尼日的150萬死者中一半是孩子……」
她停住了,看看靠在門框上的這個男人。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您與此沒有關係?一點都沒有?……你成天濫飲白蘭地,讓人在游泳池裡一星期換兩次漂亮的新水……而您卻與此無關,對不對?……您念下去。」
蕾娜特用舌頭舔舔嘴唇,又念了起來:
「在上沃爾特流行一種傳染病,導致成千上萬人死亡;在塞內加爾渴死了250萬人,以及200萬頭牛;在茅利塔尼亞有100萬人渴死、餓死;馬里400萬;衣索比亞160萬。……這是本什麼書?」
「這是紅十學會的年終報告。……您對此有興趣嗎?您與此毫無關係。非洲對您的重要性只在於讓人打死兩頭豹子,因為您喜歡它們的皮。非洲別的事情就不那麼有趣了。比如說,女人和孩子們在發燙的土地上爬著,從乾裂的土裡扒出干透了的花生來……而您呢,如果尼札太熱,您就坐飛機去麥日伏度周末。」
「您這些話最好跟與此有關的人去說……我又有什麼本事去制止呢?」
蕾娜特把年終報告扔到地板上。
「我們打聽得很細。我們知道您在夜總會中的開支,我們知道您在賭場里一夜中揮霍的錢足以在乾旱地區建一條三公里長的渠道。」
克里斯朵夫又向前走了一步,他沒有察覺,姑娘已經坐了起來,毫不懼怕地盯著他看,聚精會神地聽著。
「您不賭就活不下去,對不對?」他接著說,「您為這種遊戲浪費金錢,為了享受有刺激性的怕輸的擔憂。擔憂這是一種很好的感覺,對不對?這能刺激您的性慾吧。但是現在呢。羅蓮小姐,現在您感受到的不再是擔憂了。現在是恐懼,是怕失去您毫無意義的生命的恐懼。恐懼是某種具體的東西,某種壓迫生命神經的東西。」
克里斯朵夫彎下腰,揀起扔在簡易床前的年終報告,向門邊走去。
「得讓您的父親也嘗嘗這種恐懼的滋味。」他說。
蕾娜特鑽進了被子。背朝著這個指手畫腳的男人。她本該竭力反抗,要比方才表現得更強烈、更堅決、更激烈地反擊這種硬加在她頭上的罪名。但她沒有這麼做。她渴望知道人們都譴責這個羅蓮些什麼。很奇怪,她竟然被她所聽到的內容迷住了。
恐懼?不,她沒有恐懼,只有那個留著板刷頭的女人,那個機場小姐使她不安。這個對著她叫喊,數落她的罪狀,狂熱地抱著自以為是的信仰的人,她倒並不害怕。
克里斯朵夫走到床邊,蕾娜特嚇得縮進了被子,他卻根本沒有發現,看也不看蕾娜特一眼,提起裝著髒水的桶走了出去,關上了門,走到屋后把水倒了又走回來,默默地在驚訝的朋友們中間穿過客廳,再一次打開蕾娜特的房門,把桶放下。他檢查了一下窗子,巡視了所有黑暗的角落,他的一舉一動全都落在姑娘眼中。當他確信一切正常后,便向外走去。
「我不是羅蓮-德-弗雷斯卡。」這個非常急又非常輕的聲音來自蕾娜特口中。
克里斯朵夫停下了,門把依舊握在手中,接著他轉過身來。
「您在撒謊。再說事情馬上就會得到證實。」他說著離開了她的房間。
放哨的一班班交替,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約翰坐在地下室收聽新聞,同樣沒有新鮮玩意兒。貝特西情緒不佳。約翰把克里斯朵夫拜訪蕾娜特的事告訴了她。她沒有責備克里斯朵夫,擔心進一步破壞已經處於潛伏的危機中的信任。她在考慮怎樣重新拉攏克里斯朵夫。她想同約翰談談,因為她的主意很妙,很鬼。
誰也無法酣酣入眠。夜過得真慢。除了貝特西,誰都懶得回到自己的房間里脫掉衣服睡。不放哨的人便在客廳里轉來轉去,抽煙、喝茶,或者神經質地啃餅乾。沒有人再提改變計劃的事;要說話,就談一些無關痛癢的事,天氣啦,說它還是那麼壞,寒冷啦;要不就談給直升飛機噴完漆后該給機體噴上什麼軍事字樣。最後決定用「軍用XP890」。
有時候,當他們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時,他們聽見約翰撥弄波段開關時收音機發出的尖叫聲,或者會聽見一個新聞廣播員疲乏的聲音,呆板地報導著新聞。顯然,在凌晨三點這個時刻,傾聽他播音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有時他們中有個人爬上靠背椅,縮成一團,睡上幾分鐘,然後又驚醒過來,繼續在樓梯口和房廳之間踱來踱去。
換崗成了一件令人心情輕鬆的事,這多少讓人產生有所行動的感覺。他們一致同意在這寒夜中不再兩小時換一次崗,而縮短為一個小時。
早晨將近六點時,約翰順著樓梯跑了上來。「他們廣播了!」他叫著,然後重新回到地下室里。
馬科斯和克里斯朵夫頓時清醒了。他們連跑帶竄下了樓梯,正好聽見這段新聞的關鍵部分——他們要1000萬法郎的要求和他們這個舉動的理由。他們也聽到這起劫人事件在公眾中引起的震驚、憤怒。倫敦警察廳已經在緊張地工作,驗證種種跡象。廣播里還說,綁架者們絕不可能不受懲罰地達到目的。
「他們把聽眾看得多麼傻。」馬科斯嘀咕道。
「總算是。」克里斯朵夫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