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鬆了口氣。
「你真夠厲害的。」他說著微微一笑,「我們——我是說貝特西和我——已經早就知道。要瞞住這個消息我們心裡可不是滋味,相信我。可是你懂得,我們要避免一切慌亂,為了保證計劃的實施,必須摒除一切疑慮。……你真行,克里斯。」
約翰抓住克里斯朵夫的胳膊按了按。
「我們回房子里去吧。」他邊說邊帶頭走去。
房子里很暗,百頁窗依然落著。
「你還知道什麼有意思的事?」約翰在黑暗中問。
「知道他們在找你,跟山笛一樣。」克里斯朵夫朝著黑暗中回答,「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聽見約翰在笑,笑聲來自深處。約翰已在地下室里。
「我只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找你。」克里斯朵夫重複了一遍。
沒有回答,收音機在咔嗒咔嗒嘶嘶嗡嗡地響,然後一下子靜了下來。這時約翰才說:「原因一時還搞不清楚。喂!你不想去照料一下我們那位不認識的熟人嗎?我想接收山笛的報話。」
克里斯朵夫摸索著走過客廳,穿過走廊。他不明白約翰為什麼把氣燈都關了,這時候還要節什麼約啊!他摸到了牆上,擰燃了打火機。面對著的正是蕾娜特的門口。他敲了敲門,聽見一聲柔弱的招呼:「進來。」
「是我。」克里斯朵夫對著黑暗的房間里說。
「您是來告別的嗎,三號先生?」蕾娜特細聲道。
「是的。」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或許可以這麼說:我也想向您表示歉意,因為事情本來與您無關。」
他停頓了。
「我可以原諒與我有關的事。」蕾娜特快速地說,「但其他的不行。這麼做不對……也許你們的事業是有道理的,但是在過程中……」
「噓!……沒有時間來討論這個問題了。您能努力來理解我們的處境,我很高興。但您理解不了,卻不能不使我感到遺憾。等您獲得自由,重歸家園后,相信您會睜著眼睛觀察事物,不會再無條件地接受那些飽食終日的市儈們的說法;您將看出他們鼓吹維護正義無非是對庸庸碌碌地過日子打掩護。到時保您會支持並幫助我們的。」
「我絕不會忘記您的,三號先生。「蕾娜特說,「我本想幫助您——以我的方式。」
蕾娜特已將微薄的所有財物塞進小包挎在肩上。她做好了離開這座房子的準備,儘管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還是收拾好了。
克里斯朵夫只辨認得出眼前一個比周圍亮一些的影子,他剛想伸出手,領蕾娜特出去,這時她又開口說話了。
「您父母還在嗎?」她問。
他十分驚訝,沒有馬上回答,因為這問題與目前的事情毫無聯繫,而且他不相信她真的會對此感興趣。
「有的。」他終於回答了,那口氣不容人再問下去,「可是我不靠他們。」
「為什麼?」
蕾娜特聽見他鄙薄的笑聲。
「為什麼?」她又問了一遍。
「因為他們狹隘、膽小;因為他們在受人利用,自由受到限制時還要說謝謝;因為他們自以為過得不錯了,視線最遠僅及日報和電視……但是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知道您為什麼會在這裡幹這種事。」蕾娜特說。
「聽著,姑娘。我們在進行一場反對剝削和壓迫的鬥爭。我們打算以資本主義自己的武器來打擊資本主義。」
「什麼武器?」
「敲詐。」
「我不明白。」
「一個經濟體系敲詐另一個。商業敲詐農業,農業敲詐建築業,建築業敲詐汽車製造業,汽車製造業敲詐運輸業,等等,如果就世界範圍而言,美國人對日本人,日本人對歐洲人,歐洲人對非洲人,阿拉伯人對全世界……這個公式可以隨意延伸下去。宗教也毫不例外。基督教初期的兄弟情誼早被人視為糞土。尤其是羅馬那個偉大的教父。羅馬有四分之一銀行叫梵蒂岡銀行。我們想干點名堂,明白嗎?我們想改造世界。可是……」
「用錢來改造世界?」蕾娜特插話問。克里斯朵夫困惑不解地朝她看。
「您還是沒有理解我們的目的。為了拯救非洲的孩子,光有錢是不夠的。今天寄幾百萬讓他們度過難關,當然是不夠的,我們必須竭盡全力投入拯救他們的運動,必須給他們以愛心——這個詞說實在的我並不喜歡,準備在這些孩子長大成人,同其他一切人一樣變得無思想、冷酷、自私時,同樣用愛心來教育他們。只有完成了這一切,我們的行動才具有意義。」
克里斯朵夫中斷了話頭,伸出胳膊:「來吧,我帶您到無線電收發機那兒去。從16點起,您每隔五分鐘說一遍:我活著,我健康無恙,我在等待獲救。」
他牽著蕾娜特的手,慢慢地走在姑娘前面,穿過走廊,進入客廳。從百頁窗縫隙中透入的光線使人能看出這個昏暗的房間的輪廓。
克里斯朵夫突然感到蕾娜特在拉他。他站住了,回過頭去。她把臉向他湊來,悄聲道:「把您的名字告訴我,三號先生,現在……在告別的時刻。」
他遲疑了。他在考慮,為什麼她想要知道?如果她告訴當局,會不會於他有害?他們的手始終還握著,他把手脫開了,儘管蕾娜特不願鬆開。
「您誤會了,三號先生。是我自己需要知道您的名字,就我一個人。我想知道今後回到家裡后想念的是什麼人。」蕾娜特說得儘可能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