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頭四顧,傾聽著,真怪,房子里居然鴉雀無聲,他向樓梯那邊走了一步,把蕾娜特拽在身後。他瞪大眼睛看著下面黑暗的地下室,歪著腦袋。
「喂!五號!你在下面嗎?」
沒有回答。
克里斯朵夫小心翼翼地領著蕾娜特走下樓梯,一起穿過整個地下室,不見約翰的蹤影;他也許在棚子那裡準備噴槍,以便斯高特直升機一回來就給噴上漆吧?他忽然意識到,沒有多少時間向蕾娜特交代怎麼做了。他尋找備用光源,摸到一節蠟燭,立在收發機前,點亮了。
「這是您的位置。」他指著話筒前的椅子說。
蕾娜特兩眼不離克里斯朵夫左右。他發現了,轉過臉去,把裝滿了煙蒂的煙灰缸挪開,在案子上抹了兩下,又朝椅子指了指。
「三號先生,您好像不相信人。」蕾娜特說,「我希望能記得您的名字,而不是代號。」
「您要這個幹嘛?」他被激怒了。
「證明您真的相信人的善良,證明您信任人。」
他看看她,神色是懷疑、不信任和謹慎的綜合,咀嚼肌繃緊了。
「克里斯朵夫-芬尼根。」他嗓音沙啞。
蕾娜特湊上身去,吻了他的臉。
克里斯朵夫轉身,飛奔上樓,跑到門邊,想要衝出去。門關死了。太荒唐了。他的臉上還有姑娘的吻印在燃燒,背脊卻在搖門的過程中變得冰涼。這是怎麼回事?
他跑到窗邊。百頁窗開不開,被外面的木閂鎖住了。把它們撞開也沒用,因為鐵欄杆一根根挨得太緊,每個間隙幾乎不到一手寬,根本不可能鑽出去。但他至少該看看外面是怎麼回事啊,約翰在不在棚子那裡?在幹什麼?約翰為什麼會把他和這位姑娘忘了呢?
他用拳頭擂門,他跑回自己的房間,撞在牆上和桌腿上,房間里的百頁窗同樣開不開。他到廚房裡試了試,在客廳里一扇一扇地邊敲邊傾聽。他像木頭一樣站住了,一個可怕的懷疑在腦中出現。他失去了咽口水的能力;他急切地跑回自己的房間,摸到他的上衣,套在身上,預感變成了事實!他的口袋空了,手槍不見了,子彈也不翼而飛。
克里斯朵夫靠在門框上,汗珠在額頭上直淌。他束手無策,渾身麻木,失去了採取任何行動的能力。那個懷疑,那可怕的懷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約翰想要擺脫他。那麼其他人呢?他都要擺脫嗎?約翰是不是打算獨往獨來——他想要突然行動,為他和貝特西謀利嗎?他們會怎麼對待馬科斯呢?還有山笛,沒有山笛他們永遠別想離開英國。他們是不是就想這麼干?約翰和貝特西為什麼建議在附近接受錢,而不是像預定的那樣,讓他們寄去?那副假髮!那兩個護照!——克里斯朵夫明白了,他被這可怕的圖謀嚇得汗如泉涌。
克里斯朵夫撲到門上,頂著木板,直頂得牙齒打架,屁股發疼,上臂和大腿酸脹,但牢固的舊門卻紋絲不動。他跌跌撞撞跑入地下室,把蕾娜特推到一邊。蕾娜特迷們地看著他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臉色蒼白地坐在無線電報話機後面。
他打開開關,指示燈不亮。他又試了試,收發機仍然有動靜。看了看機器背面,他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原來各線的接頭都卸開了,電池被取走,電線被割斷,燈泡被打碎。
「畜生!」克里斯朵夫叫道,「這個畜生!」
蕾娜特害怕地退到角落裡,看著克里斯朵夫絕望地擺弄收發機,最後一拳砸在波段開關上。
克里斯朵夫站了起來,靠在牆上,獃獃地目視前方,直到蕾娜特動了動,他才從愣怔中驚悟過來。
「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他說。
他從地下室取了一個工具箱、一根撬棒和一箱汽油。
「跟我來。」他說著,帶著蕾娜特奔入客廳。
蕾娜特不敢問出了什麼事,但她感覺得到一定是非常糟糕的事,是克里斯朵夫的同伴給他帶來的災難。
他用撬棒、榔頭、螺絲刀和老虎鉗幹了起來。他的動作小心謹慎,儘可能避免出聲,還不時停下來,把耳朵貼到門邊,然後繼續幹下去;他靈巧地苦苦幹著,把螺絲、門把和零件卸到一邊。當他往下按彈簧時,止不住喘起氣來,直至鋼舌彈出,發出一聲響,他才輕輕將門推開幾個毫米,把眼睛湊在這條縫上往外窺視。他看見約翰就在棚子近處,手持一枝衝鋒槍,戒備地朝房子這邊看來。
克里斯朵夫爬離門邊,爬到站在客廳後部不解地看著這一切的蕾娜特身旁。
「等我叫您,您才離開這座房子……要不就等警察到來后。」他囑咐道。
他說得又快又急,一頓一頓的,耳朵不時注意聽外面。蕾娜特不知道他在聽什麼,只是機械地點點頭。她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只好緊張地站著,俯著身子,隨時準備躍入地下室去。
「這幫富生。我真想幹了他們!」克里斯朵夫牙縫裡蹦出聲來。
他突然中斷了手中的活兒,朝門邊潛去。他趴在地板上,把門推開幾厘米。
現在她也聽見直升飛機的聲音了,於是朝克里期朵夫那兒走了幾步,看見他抓起了撬棒,正目不轉睛地透過門縫看出去。她聽見飛機降落聲,然後引擎沉默了。
克里斯朵夫轉回頭來。
「您退回去,退到房子最遠的角落裡。您是……一位好姑娘,一位很可愛的姑娘,蕾娜特。……您快走,走吧!」這是請求,也是告別。
蕾娜特跑回自己的房間,她被他話語中的恐懼調子嚇壞了,她爬到床上,臉貼著百頁窗;也許她能在這裡聽到他的一聲呼喊,也許他會叫她去,也許他需要她……
克里斯朵夫忽然猛地推開門,飛身而出,彎著腰向約翰衝去。約翰正獃獃地望著直升飛機,望著艙口裡抬出來的東西。約翰向前跨了一步,手裡的衝鋒槍垂了下來,槍帶掛在他的手上晃動,他的胳膊也無力地搖晃著,腿僵硬地向前挪動。他又艱難地邁出了兩三步,當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映入眼帘時,他驚叫了起來!
布呂克爾凍醒了。他的耳朵、鼻子,尤其大腿凍得最厲害,僵硬的肌肉發疼,費了好大勁才從睡袋中鑽出來。他往帳篷外看了一眼,頓時活躍起來。嗬!太陽已高高升起!
他不洗臉,不刮鬍子,不煮菜,只吃了一塊麵包,一點兒乳酪,便捲起睡袋,折好帳篷。他邊嚼邊擔憂地觀察四周環境,他知道人們發現他失蹤后,一定會來找他的;他把巧克力塞進上衣口袋,系好旅行背包,放在地上,貓著腰跑上山丘,想看看來路上的動靜。
北面的晨霧使他無法看出是否有人在追趕他,但他感到,這霧同樣能掩護他向前走而不被人看見。他取來旅行背包,繼續前進,快步走了幾百米后就喘不上氣來,胃也疼了,不過身體的熱量倒也使他感到十分舒適。他放慢了速度,不時回顧來路,同時注意地看著他所步入的地區。他很小心,時時注意著前後左右。要想利用地形來掩蔽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道路穿過的地方是地殼較堅固一些、較為渾然一體的地帶。由於路隨河轉,所以布呂克爾走了一公里又一公里,卻沒有靠近過河邊一次。直到走上一道幾乎不易察覺的上坡,路才幹燥一些,直一些。
在坡路的半腰,布呂克爾看見了那個湖。也許由於靠近水面,要不就是時辰關係,這裡刮著一陣風,把殘留的霧靄刮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