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語

阿刀田高 作品 第 38 頁 / 共 7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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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要讓紺野弘回憶起絹子的面容那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在他的像冊中只有一張少女時代絹子的照片。但是看著照片,紺野弘總覺得和記憶中的絹子有所不同。

絹子的膚色很白。

肌膚像蠟石一樣細膩潤滑。

眼睛清澈而且很大。在孩子的心中,可能所謂漂亮和眼睛大是同一個意思。以這個概念來說,絹子確實是一個小美女。

因為有的時候紺野弘常受絹子的欺負和捉弄,所以他並不是真心認為絹子漂亮的,不過既然大人們都那麼說了,那一定是有道理的。仔細再看看,絹子的睫毛和漫畫里的少女一樣,又長又整齊。

每天早晨,紺野弘都會步行到荻窪車站乘電車上班,在這段路上他能看到曾經居住過的老宅,老宅會勾起他無限的回憶……

胡桃公主,一個漫畫的主人公名字浮現在了腦海里,那是幼年時的紺野弘非常喜歡的一個人物形象。

那部漫畫的作者叫松本勝治,大概是個眼睛很大的男人。不,胡桃公主是個女孩子,那作者也許應該是個女人,紺野弘不知道。胡桃公主的樣子他也記不太清楚了,但只知道自己當時非常喜歡那張臉。

當喜愛到一定程度后,甚至會希望自己也變成她那樣——

如果我的臉也變成她那樣就好了——

紺野弘想像著,在鏡子面前使勁睜著自己的眼睛。

忘記了是哪一本雜誌,在附錄里附送了一個十厘米高的胡桃公主紙偶人。偶人上身穿綠下身穿紅,紺野弘非常喜歡,簡直如獲至寶。不過這個偶人在不知什麼地方和絹子有點像,這讓紺野弘感覺有些遺憾。一時間,這個胡桃公主的紙偶人成了紺野弘最珍惜的玩具,像護身符一樣。

紙偶人一般都是女孩子的玩物,不過男孩子也不是不能玩。紺野弘記得他就曾經和絹子一起玩過幾次過家家的遊戲。

他們找來很多紙盒,然後用紙盒和蓋子搭建房子,紙盒與紙盒之間的空間被當成廁所,結果就搭建成一個廁所非常多的家。紙偶人們被分配到自己的房間中,胡桃公主的房間總是最大、最豪華的。

用手指尖捏著紙偶人的肩膀讓它們站立起來,然後說著自編的台詞。

「你好!」

「嗯,你好!」

絹子特別喜歡讓紙偶人上廁所。她讓紙偶人蹲下去,然後問它:「今天的大便是軟的,還是硬的呀?」

這些幼年時滑稽的回憶,在中年的紺野弘頭腦中復活了——

唉,要不是看見老宅,我怎麼會想起這麼多事情!——

遠遠地望著幼年時曾經居住過的家,思緒有如泉涌,就像魔術師從盒子里源源不斷地變出東西一樣。到了現在這個年紀,紺野弘看透,人生已經沒有太大的樂趣了。回憶過去的時候就很快樂,說得誇張一點,紺野弘似乎找到了一種新的娛樂方式。

發現老宅一個月後的某一天,當紺野弘上班經過那裡時,注意到老宅大門的門板被卸了下來,仔細一看裡面還搭上了腳手架,屋頂的瓦片已經所剩無幾,窗戶的窗框也沒有了……紺野弘明白了:——

終於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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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房子是一九三六年建造的,至今已經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雨。由於是木質結構的房屋,五十年已經是使用到極限了。應該說這套房子保存得還是非常完好的。

紺野弘一邊走一邊留心著老宅周圍的房子,周圍已經沒有如此古老的建築了。到處是鋼筋混凝土的公寓,估計這個地段的房價不會太低。

在和梅子結婚的時候,紺野弘的雙親都已經去世,只有一個姐姐。而且父母並沒有留下任何遺產。對於這一點梅子多少有些不滿。但是,與得到一筆不多的遺產相比,還是嫁給一個沒有雙親的丈夫比較划算,至少不用伺候老人。世間有很多例子證明這個理論是正確的。

紺野弘現在也接近父親去世時的年齡了,他不想受孩子們的照顧給他們添麻煩,但如果一直活下去的話身體不可能永遠硬朗,總有一天生活無法自理。而且,也沒有多少遺產可以留給孩子們——

到了一定的年紀,還是利利索索地死去比較好——

這個想法過於現實了,還是想點高興的事情吧。

到了荻窪站,紺野弘把自己的身體擠進擁擠的電車中,同時,思緒又跑到了過去。

車窗外到處都是顏色暗淡的建築物。

老宅的附近曾經有一片小樹林。與其說是樹林不如說樹叢更加貼切。最多也就八九百平方米的面積,有一些高大的樹木,枝葉很茂密,地面上被灌木覆蓋,其中有若干條隱隱約約的小路。小路上有幾處小水坑,經常有三三兩兩的蝴蝶到水邊喝水。

對於年幼的紺野弘來說,晚上的樹林是恐怖的,但是白天就好多了,樹枝中間會有陽光透射下來。小樹林里還有一塊割去雜草的空地,那是孩子們玩耍的秘密遊樂場。

有一天,紺野弘和絹子兩個人到樹林里玩,紺野弘忘記了他們到底是在做遊戲還是坐在樹樁上聊天——

那天只有我和絹子兩個人——

這一點紺野弘可以肯定——

當時我幾歲呢?——

紺野弘在那所老宅居住的時間是從一九三六年到一九四四年,兩歲到十歲之間都住在那裡。一九四四年戰爭形式越來越惡化,舉家搬到父親的老家富山市躲避戰亂。在富山居住的那段時間裡,東京的老宅被賣掉了,從那以後紺野弘就再也沒回去看過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