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由機關車內被拋出雪地上,全身和頭部受重擊而暈厥,等醒來時,雪地上站著頂天立地般的白色巨人,以紅色雙眼低頭注視自己。此後,每次駕駛夜行列車來到這附近的山間時,如果是下雪夜,他總會見到白色巨人排開前方樹林走來鐵軌旁。
這時候,他腦海中昭和三十二年意外事故當時的情景瞬間蘇醒,在尖叫出聲的同時踩煞車,副司機則大驚地慌忙制止。由於這種情形多次發生,德大寺被調職至車輛保修,但是在此也經常出錯,不得不至精神病院接受治療,最後終於被迫辭職了。
靠著父親留下的房子和一些土地,生活上是沒有問題,只是失去工作,持續過頹廢般的生活終究有些難堪,因此無法再居住於札幌街上,德大寺賣掉房子,遷居北龍的山區。女兒也因父親催害精神疾病之故而無人攀親,直到三十歲才終於獲得良緣。
德大寺在這兒的生活非常單調,
由於已上了年紀,一早就起床,看報、看電視新聞、閱讀書刊,中午過後,街上的食品店和書店會定期送東西前來,之後,直到傍晚為止,還是讀書,最近,也開始寫點東西,因為他發現寫文章可以讓精神平靜下來。
但,寫太多會疲倦,因此他一天頂多只寫幾張稿紙或便箋,由於原本就不抱著發表的念頭,即使隨同自己死亡而消失也無所謂,不過寫著之間忽然覺得有些文章還頗值一觀,不知不覺間也和昔日同事杉浦邦人一樣,幻想著能夠自費出版了。
也並不見得真想那樣做,只是……
傍晚,在外面天色猶亮之際,他大致就吃晚飯,尤其是晝長夜短的季節。然後,散步,也帶著愛犬同行——這已經成為他遷居這兒將近二十年來不變的習慣。他的愛犬已是第二代了,每到傍晚散步時刻,一旦時間稍過,就會吠叫著催促出門。
散步時走相當長的距離。德大寺年輕時代曾經是田徑選手,對自己的腰力和腿力頗自信,雖然目前已步入老年,因為養生有道,即使精神上出了問題,身體仍舊極端硬朗。他這十幾年來的散步路線已固定,一出家門,就沿沼澤往下走,然後爬上稍陡的山廳來到蘆葦叢茂密的平地后,又走了約莫十分鐘,抵達稍寬的車道旁。
這條路像是河邊土堤上的道路,高出四周地面,沿著道路,一側有著櫻樹群生的地,德大寺來到這裡時,會在能盡覽櫻樹林的石頭坐下,靜靜讓時間流逝。狗也乖乖地在他身旁等待。
櫻樹林可能已栽種十幾年了吧!也不知是有人栽種,或者自然萌芽而成長,不過其有一棵特別古老高大的櫻樹,樹榦也粗,開花的數量亦非其他樹所能比。北海道的春天來得較退,櫻花綻放期也較晚,到了四月中旬過後的現在,才好不容易疏落綻放,但,這棵櫻樹卻已經盛開。為什麼有如此大的差別?每當花季時來到這兒,德大寺總是感到不可思議。
德大寺會在這兒待上很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更靜坐幾個鐘頭之久。妻子有一次擔心了,曾來找過他。
目前是春天,晝長夜短,但,不管是夏天或秋天氣候溫暖時,連冬天他也是一樣,在散步時前來,在同一塊石頭坐下,沒多久太陽就下山了,所以,他也都準備了手電筒。
駛過前方車道的車輛都亮大燈,燈光斷斷續續照出櫻樹疾馳而過,感覺上櫻樹有如列隊于山間的士兵歷經日本軍國主義強權時代的德大寺,經常會有這樣的幻覺。
他也常試著想起一樁又一樁那個時代的痛苦回憶,令人厭惡的回憶數都數不清。譬如,身穿白長褲、橙色襯衫騎自行車出門,卻被一大群自以為壯士的年輕人圍毆;譬如,開戰之前和年輕女性進入札幌的電影院,同樣被毆打得差點死掉。
那些人現在怎樣了呢?在這個和平的時代,他們去了哪裡?他們似乎相信圍毆身穿橙色襯衫、和女性同行、獨自去看美國影片的年輕人乃是正義的行為,但是,與其說他們是真的愛國,不如說只以向他人施暴取樂。
如果不那樣做,日本人可能是無法舉國奮力,遂行殺害他人而戰的人種吧!但,那是令人厭惡的時代,或許正因為深刻體驗過那樣的時代,自己的精神才會出毛病。
正因是極限的弱者,才會想籍威嚇他人、辱罵他人,來發現自己的優越和生存價值,否則即可能被自身的自卑意識擊垮。有些人或許會告訴自己說,那些怒斥自己、在新聞影片鏡頭中見到信奉的人物會大叫「起立」,甚至毆打所有在座者頭部的人們,全都是弱者,應該可憐、原諒他們。
但,即使到了這把年紀,德大寺仍未能完全原諒他們,至今回想起來,猶會憤怒得全身發抖,畢竟,那是毫無理由的暴力!
最近也發生類似的事件。一對年輕男女將車停在夜晚的港邊,在車內交談時,小混混們敲破車窗,將兩人拖出來怒斥,男人被狠揍之後殺害,女方則被剝光衣服強暴之後,同樣遭殺害。
主嫌的十九歲少年雖未成年,卻仍被判處死刑,輿論喧騰一時。
不管任何時代,人類的暴力行為傾向都不會改變,但,唯有在戰爭期間,暴力才被世人、輿論所認同。
德大寺一面想著這些,一面靜靜在這兒度過天色慢慢開始轉暗的這段時間,事實上,他是為了擁有這樣的自我時間,才會不顧一切反對的遷居於此。
這裡乃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暴風雪之夜,德大寺遭遇列車出軌事故的現場,此刻他所坐的石頭一帶,就是他被拋出車外時掉落之處。
當然,那時是一月底最寒冷的時期!北海道內陸的寒冷幾近暴力,以呼出氣會結凍來形容毫不誇張,這附近一帶完全覆蓋厚厚的積雪,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悠閑自在地坐著當時的札沼線已經沒有,單線鐵軌被拆除,鐵軌舊跡即眼前的道路。
櫻樹林乃是當時就存在迄今。出軌后疾馳的第一節車廂撞到櫻樹榦而停住,是哪一裸?現在已記不清楚,但若依據自己模糊的記憶,可能就是那棵開最多花的老樹吧!如果是的話,當時那棵樹連根被撞起,居然不會枯萎地活下來,而且還開最多花,實在不可思議!
德大寺在越過櫻樹、目前車道處出軌的柴油機關車的上空見到幾乎頂著天的巨人,當時他的意識並非尋常,由於受嚴重撞擊,全身抽痛,神志朦朧,沒辦法站起身來,不過,德大寺卻清楚記得一直注視自己、兩顆紅光閃動的眼眸在漆黑天空發亮的白色巨人。此後,每當雪夜裡駕駛列車來到這一帶,經常會見到站在櫻樹林那一頭的白色巨人。
大家都說是幻覺,連德大寺自己也覺得可能沒錯,因為,等將列車停往再度抬頭時,眼前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德大寺卻認為那位巨人出現是要通知自己列車有危險,所以就會反射動作地緊急煞車——昭和三十二年一月那樁出軌事故的恐懼在此時會如爆炸般在他腦海中蘇醒過來。
由於工作中太多次出現這種情形,德大寺自覺已不能再當司機,所以上級下令時就完全服從。但,不再擔任駕駛員后,精神方面更加惡化,時常會有嚴重的情緒衝動,全身不能動彈。
這種感覺沒辦法用言語形容。德大寺曾努力想以文章表現究竟是何種心情,卻無能為力,那既似悲傷、虛脫、絕望的感情,卻又完全不同。或許該說是支撐人類活下去的能量在瞬間消失於另一度空間的感覺吧!眼前彷彿黑幕垂覆般一片漆黑,一股想尖叫的寂寞突然佔據心頭,全身不能動彈,淚水奪眶而出,像嚴重暈船般……
工作中頻繁出現這種狀況,德大寺終於前往精神病院求診。即使沒有那樣的感覺時,他也全身乏力,什麼事都不想做。結果,他很快變成形同廢人,辭掉工作,整天待在家中不久,他忽然開始在想,若不與事故現場對決而獲得某種形式的勝利,自己將無法靜度過徐生,隨著時間經過,他更確定了這種觀念,因為,他是在這兒發生事情,才導致精神出毛病。
德大寺離開國鐵后多次來到這兒,他感覺這個地方似有什麼在呼喚自己。但,什麼也未曾發生!有趣的是,司機時代見過那樣多次的白色巨人,自從離開司機崗位后卻一次也未再見到。
不管是冬夜,抑或暴風雪夜,他不知來這兒佇立過多少次,但,白色巨人從未出現。前往事故現場似已成德大寺的信仰。他心想,若有事必來,何不就遷居在此?妻子和獨生女當然強烈反對,但他卻不聽。如果繼續逃避,只是讓自己真正變成廢人,何不坦然面對,開闢一條生路呢?
就這樣,他每天在既定路線散步,傍晚到達這兒。這是因為他判斷,若在大白天,是百分之百見不到那白色巨人。
將近二十年這樣持續下來,或許也有代價吧?他的身心皆恢復健康,但,尚未再遇巨人。
那雙眼閃動紅光的巨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自己遭遇的列車出軌事故又是怎麼回事呢?
德大寺知道,只要能搞明此一謎團,自己的精神創傷就能痊癒,自己挫敗的人生也才稍微具有意義。
儘管不知這一天何時來臨,不過自己將永遠持續著每天前來這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