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頂上,聳立著一隻精緻的青銅雞。它不僅是個裝飾品,更有趣的是一到中午它就吧噠吧噠地振動翅膀,顯然是有一套非常巧妙的機械裝置在驅動。這使它很快在附近一帶家喻戶曉。
青銅雞剛鑲上去時,一到中午振翅的時間,就有比管風琴和八音盒還要美妙的旋律流淌出來。但不知怎麼回事,過了不久,音樂就不能演奏了。
以前玻璃工廠老闆的洋樓,現在成了外國人小學的校長詹姆斯?培恩先生的家。
洋樓的周圍也煥然一新。以前雜草叢生之地現在得到平整,各種各樣的鮮花怒放其中,鋪出了小路,修起了小水池,從前雜亂的樹木也被移栽到別處。沿著小路,豎立了幾處精巧的石像。洋樓的周圍,就這樣被改造成了美麗的庭院。
沒有變化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洋樓後邊的大楠樹。據傳從黑暗坡成為刑場的江戶時代開始,這株大樹就一直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矗立著。
涼一郎長大了,現在是高中二年級學生。
因為一直住在黑暗坡,涼一郎總是忘不了坡上的大楠樹。事實上,是他忘不了昭和二十年夏天的恐怖經歷。
四歲那年夏天傍晚看見的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因為是孩提時代的記憶,很多事情已經漸漸模糊了,但這個印象卻非常強烈。以至於小時候的很多事情基本都忘記了,只有這件事卻日久彌新。這份記憶真的不一樣,彷彿刻進了他的腦海,時常在眼前浮現。
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做夢也能回想起來。涼一郎有時想,這件事難道真的發生過嗎?不會是我的什麼幻覺吧?
成了大學生的光二也常有這樣的想法。兩個人自那以後,因為各自父親工作的變化,有十多年的時間不曾見面。昭和三十三年的暑假,光二出人意料地來拜訪涼一郎。久別重逢,首先提到的還是過去的那件事情。
「那個,你還能記起來吧?那是真的吧?」光二問涼一郎說。他也常常認為自己的經歷只是幻覺。
於是兩個人把那個夏天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回想出來。雖然有些細節存在分歧,但主要情節上是完全一致的。
「現在,那工廠的舊址已經改變了。」涼一郎說。
「剛才到坡上散步嚇了一跳。工廠的廢墟清理乾淨了,變成一所學校。」
「是啊,叫培恩學校。」
「相當漂亮啊,但那株大楠樹還是那樣。」
「嗯,那株楠樹的確一點也沒變。」
兩個人交談到深夜。十點過後,光二突然提出想去看看那株楠樹。
「我實在是想去看看,沒有辦法。十三年前的夏天,那個女孩兒到底怎麼了?那尖叫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涼一郎也說,「事到如今就是去看看樹也不會有結果,但怎麼也想去看一次,不去就不能在心裡做個了斷。」
「嗯……」
「晚上不太好啊。」
「嗯,但是白天那裡日本人也進不去啊,現在是晚上,也許能悄悄地混進去。」
涼一郎的響應並不熱烈。雖然他也曾多次想過這麼做,但是因為害怕一次也沒去過。好在今晚並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但他仍然躊躇不決。
兩個人把涼一郎店裡販賣的小電筒揣到衣兜里,向黑暗坡上走去,來到培恩學校的鐵絲網前,悄悄翻了進去。涼一郎知道,學校的保衛人員只在零點巡視一次。
他們俯下身子,從一個樹蔭下竄到另一個樹蔭下。
校長先生的洋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接近了住家,他們放輕了腳步。
到大楠樹前邊,兩個人蹲了下來。很長時間沒有到它近前,楠樹好像又大了一圈,模樣越發怪誕。
地面上到處是突兀的樹根,兩個人小心翼翼,終於到了樹下。
向上仰望,暗夜中的大楠樹沉默地矗立著,周圍到處可以聽見蟲鳴聲。楠樹像不可名狀的巨人,刺破雲天。枝繁葉茂的樹冠籠罩周圍,使樹榦附近更加黑暗,看不見天上的星星。微風搖動樹枝,只聽見唰啦唰啦的聲音。
光二掏出電筒,照著樹榦。一小塊黃色的光暈在黑黝黝的樹皮表面上下游移。十三年前倚靠在這裡的飛機殘骸,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電筒的光斑在樹榦上部的一個地方停住了。這裡有一個小孔洞,光二小心翼翼地照過去。
「不爬上去看看那裡嗎?」光二在涼一郎的耳邊竊竊私語,聲音稍稍有些顫抖。涼一郎一想到那裡邊的恐怖,嚇得話都說不出來,所以他沒有回答。
「我想從那裡可以看到樹榦的內部,所以……」光二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當年,如果那個小女孩是被楠樹吃掉的話,那麼透過孔洞也許還能看見她……」
涼一郎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頭髮都豎起來了,接著連汗毛也豎了起來。
「算了,快回去。」心虛的涼一郎這樣主張,但是光二聽不進去。
「將來還要到這裡來嗎?很難啊!我們煞費苦心,就是為了今夜有所行動。沒關係,不會有什麼事的,上!」
光二聲音的顫抖越發明顯,他顯然並不輕鬆。涼一郎嚇得快要哭出來了,雖然害怕,但光二興緻高漲,他也只好接受。
兩個人把電筒放進衣兜,盡量悄無聲息地爬上樹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