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音樂我怎麼好像聽過……」美妙簡短的曲調第二次奏起,我們再次傾聽。
「可能是樓上的御手洗把八音盒拆下來了,我們上去看看吧。」我向房間外走去。現在總算可以轉移話題了,真是謝天謝地!讓似乎對此也興趣十足,跟了出來。讓和我相繼上了樓梯。鋼琴仍在重複演奏著相同的曲調,美妙的音樂流淌出來。看來御手洗並沒有在風向雞的操控間,而是在接近大楠樹枝權的房間里。我們迅速穿過走廊,盡頭有一扇小窗戶,雖然拉著窗帘,但仍然能看見對面的大楠樹。我們此時正對著大楠樹,頭上就是昨天藤並卓坐在那裡死去的地方。
我們停在了傳出鋼琴聲的房門前,我敲了敲門,但是御手洗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音樂里,沒有回應。我顧不了許多,推開了門。果然不出所料,御手洗坐在鋼琴前,一邊注視著琴蓋上展開的記事本,一邊用雙手按動琴鍵。只見他左手放在低音區,右手放在高音區,反覆彈奏一組音節。樂音的低音和高音往來附和,奇妙的曲調泊泊而來。
地面上,放著從旁邊房間機器上拆下來的零件,沾滿了機油和黑灰,旁邊攤著一個有好幾條裂縫的銅片,一個銹跡斑斑的金屬圓筒好像刺猜一樣支楞出很多凸起。此外,周圍還散落著螺栓、螺帽以及扳手、鉗子等。
我們來到御手洗背後,看到琴台上的記事本亂七八糟地記著五線譜,這是分別標註著高音記號和低音記號的二重五線譜。(見圖十)「讓先生,您聽過這個調子嗎?」御手洗並沒有轉過身,突然問道。
「聽過!剛才在樓下聽到時我就開始回憶,現在全都想起來了。我小時候,一到中午,這座房子里就奏響這個曲調。真是勾起了對童年的懷念啊!」讓的女高音喋喋不休。
「這難道不是很奇怪的調子嗎?」我說,「怎麼好像是中東或者非洲的民族音樂?」
「是啊。」御手洗停了下來,轉過身,「聽到這樣的曲調,您還能回憶起更多的東西嗎,讓先生?」
「『更多』指的是……」讓問。
但是御手洗此時卻仰著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為什麼問這個,御手洗?」我說。
「嗯,這個曲調如果不是大家都熟悉的旋律的某一部分,就是只有藤並家族的人才能聽懂的調子,或者是一個變奏曲……」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的確記起來了,就在我三四歲的時候,有半年左右的時間每天都聽見這個曲調。但是更多的東西,實在是想不起來了。」讓回答說。
「應該是培恩先生創作了這首曲子吧?讓先生,您是否記得令尊培恩先生和您談論過這首打擊樂的旋律?」
讓抱著胳膊,低頭思索。「應該沒有……」
「是嗎?」御手洗也抱起了胳膊。
「為什麼提這個問題?御手洗?」我問道。
「因為事件和這首曲子有關係。」御手洗膘了我一眼說道。「什麼意思?」
「還有很多線索模糊不清,不能最後確定。」
「看來您被這首曲子卡住了,您不會迷失方向吧?」讓說,「這首樂曲非常奇怪,您真的很喜歡它?」
「嗯,是啊,沒錯……」御手洗沉思著說,「對剛才的曲調是否喜歡完全是個人感受。我們都知道,音樂蘊含著宗教世界的情感。事實上,中國的音樂或者沖繩的曲調都是如此。別人是否喜歡那是另一個問題,我們這個世界上的所有音樂家都是以自己的愛好和信仰作為創作的基礎。這樣創作出的音樂都有自己的音階,或者說以特殊的音階為基礎,這樣聽起來就很美妙。但是石岡君……」說著,御手洗又轉向鋼琴繼續彈奏,「哪位音樂家會創作這樣的曲子呢?作者應該沒有投人感情。我判斷這只是機械的碰撞聲音而已!」「但事實上它是音樂。」我反駁說。
「對,在這裡是這樣……」御手洗把帶裂縫的銅片從地上撿了起來,那上面還連接著電源線,接著又從琴台上拿起圓珠筆在銅片上砰砰地敲。由於敲擊位置不同,發出的聲音也高低不同。
「這個圓筒旋轉起來,它四周的凸起就划動銅片,發出的曲調是這樣的。」御手洗指著記事本上飛快寫下的樂譜,「如果真是這樣的曲調就好了,但這是非常奇怪的音樂,因而我現在還沒有完全的信心。根據剛才所說的話,我能記下這段五線譜已經不錯了。奇怪旋律是機械的碰撞聲音,這才是正確答案。畫家詹姆斯*培恩先生在昭和二十幾年……讓先生,是哪一年來著?」
「我三四歲的時候這東西奏響過,應該是昭和二十五或二十六年的光景。」
「那以前呢?」
「那以前風向雞已經立在那裡了,只不過振翅的時候沒有音樂伴奏。」
「嗯……」御手洗把銅片放在地上,用骯髒到漆黑的雙手抱住頭部,思索著。
過了一會兒,他揚起臉來,說:「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在那之前,培恩先生把能扇動翅膀的風向雞安裝在屋頂上,到了昭和二十五六年的時候,他突然加裝了這個八音盒。每天一到中午就對著培恩學校,不,是整個黑暗坡地區播放這奇怪的曲調。他要讓附近的人每天都能聽到這樣的音樂……嗯……」御手洗說著,站起身來,「附近都是日本人,但培恩學校的師生是講英語的外國人。讓先生,培恩學校的師生都說英語嗎?」
「是的,都是美國人和英國人的小孩兒。」
「在學校里有說法語和德語的人嗎?」
「完全沒有。」
「是嗎?這麼說人們每天都在聽這奇怪的曲調?這到底是科么呢?」「御手洗,你說清楚一點。世界上的任何一位音樂家都不會創作這樣的樂曲。那這旋律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是信息,」御手洗當即回答,又回到椅子上說,「這不是音樂,而是語言!」
「語言?」
「對,我猜是暗號。培恩先生向周圍的人暗暗傳達一種信息……我要利用今天的一個晚上,試著破解這些暗號。」御手洗說著,瞥了我一眼。
深夜,鋼琴彈奏的奇怪曲調不時傳來。那是毫無特徵、毫無抑揚頓挫的不叮思議的曲調,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會有這種曲調。這不是人類的音樂,是魔鬼創作了這組曲調。
鋼琴聲從藤並家三樓內側的房間里流出來,這裡距離大楠樹最接近,就好像在為大楠樹演奏一樣。
一聽到這個曲調,大楠樹就開始蠢蠢欲動,枝權也發出「沙沙」的聲音,更有無數的樹葉在旁邊搖旗吶喊。
大楠樹的樹枝開始伸展。其中有一根好似被音樂吸引了,迅速地伸向窗邊……驀然間我睜開了眼睛,模模糊糊看到白色的牆壁上到處都是褐色的斑痕。此時我仍然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只見那些斑痕像變形蟲一樣正慢慢膨脹變大。
膜朧之中,我一直注視著這些斑痕,它們形狀不定,有的像圓盤,有的像海星,緩緩蠕動,或膨脹,或收縮,時而粘合,時而分裂。就像顯微鏡下那不為人知的新生細胞般蠢蠢欲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