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又輕輕傳來浙浙瀝瀝的水聲。下雨了嗎?外面好像下雨了。
我終於發現自己是在哪裡了,這裡是藤並家老屋的二樓。看看旁邊的床鋪,空空如也,和我昨晚人睡前一樣,似乎沒有人動過。微光從窗帘的縫隙透了進來,把窗戶這一側照亮。
外面似乎有人說話。突然窗檯外傳來很大的聲音,好像什麼人在敲打外牆,嚇了我一跳。我起身穿上拖鞋,走到窗邊拉開了窗帘。窗外,微風中雲層低垂,下面是綠油油的庭院,對面是藤棚湯澡堂的廢墟和煙囪,周圍瀰漫著白色的霧靄。可又不僅僅是霧靄,應該說是雨弄,因為霧氣之中還飄散著牛毛細雨。
我扭轉身子向天上望去,只見雲團涌動,波詭雲濡。我忽然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似乎自己被強勁的氣流推上天空,俯視地面上火柴盒大小的建築。橫濱,這片養育我的土地,正在變得虛幻渺茫。在這個陰鬱的早晨,我居然沉浸在這樣的幻夢裡。
外邊的窗檯又「喀噠」響了一聲。我向左轉過頭,因為窗玻璃上凝滿了雨滴,看不清是什麼東西在響。推開窗戶,濕潤的冷空氣立即撲面而來,因為上身只穿了襯衫,我渾身開始起雞皮疙瘩,不由得抱緊了雙臂。
把頭探出窗外,伴隨著雨水的濕氣,橙蓋了整面外牆的常青藤味道沁人心脾,一個銀白色的金屬梯子搭在窗檯邊。
「喂!御手洗!」我嚇了一跳,大聲喊道。
「早上好!石岡君。你如果總是睡覺的話,案件調查就該結束了。」答話的御手洗居然近在眼前。在我驚異的注視下,御手洗踩著梯子正在往屋頂上爬。
「喂!小心點兒,御手洗君!」
「沒關係!如果你想看看就快點出來。」御手洗說著,麻利地經過了我的頭頂。地面上,藤並讓和藤並照夫兩個人並排站著,傘也沒打,正向這邊看。看來連照夫都開竅了,想給御手洗幫忙。我向他們微微致意后,就縮回頭關上了窗戶。
我穿上西裝外套,借了三幸的傘走出來,此時御手洗正在屋頂上轉來轉去。
「喂!小心腳下!」我叫道。御手洗舉起右手算是回應我了。照夫一直沒有打傘,雨蕎中他用手遮住額頭向屋頂仰望。忽然,他把手放了下來,疾步奔向玄關處的屋檐下。
於是我站到沒有打傘的讓旁邊,用自己手裡的傘替他遮雨。「早上好!」我說。
「啊,好!您昨晚睡得如何?」讓點了點頭問道。
「哦,很好!」我說。
接著兩個人並排仰視著屋頂的御手洗,只見他像騎馬一樣跨坐在屋脊上。
「對!對!就是那個姿勢……」我傘下的讓自言自語,「請向後一點!」他對我說著,把我輕輕向後推了一下。
「是這裡嗎?卓先生坐的地方?」御手洗在屋頂上叫道。「很近了,再往前!」讓大聲叫喊。
於是,屋頂上的御手洗保持著騎跨的姿勢,又向前挪動。此時他的褲子上肯定沾滿了污泥。
「是這裡嗎?」御手洗又問。他面前有一個水泥台座,就是以前立著青銅風向雞的地方。
「大致可以了。再稍往前一點!」讓大聲喊。
御手洗又向前,一直靠到了水泥台座。那前邊並列有三個磚紅色的小煙囪,也立在台座上。
再往前就是垂直的牆壁了,大楠樹茂密的枝葉朝這邊伸展過來。御手洗的後邊立著電視天線,再往後是三個磚紅色的小煙囪,接著就是屋脊的盡頭了。
「御手洗先生!」身後傳來了年輕女孩的聲音。我吃驚地回過身,只見三幸打著白色的塑料傘,身穿高中生的制服,右手提著一個深藍色的書包,「請不要在我放學回來之前就把案件偵破。」她喊道。「沒問題!你也不要在路上耽擱!」御手洗在屋頂上也喊道。「嗯!」二幸答應著,也向我點了一下頭,邁著輕快的腳步上學去了。
「喂!石岡君,如果你真想將來把這起案件寫成書的話,忽略這上面眺望到的景色可不行啊!」御手洗對著我說。我沉默著不回答。
「上來啊!風景這邊獨好!」
「不,不,等你』卜來后說給我聽就可以了。」
事實上,我患有恐高症。這幢洋樓是三層建築,比兩層的日式房屋還高,加上今天還下雨,腳下容易打滑。如果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弄不好就沒命了,何況我根本就不想接近那個死因不明的人坐過的地方。
御手洗不再召喚我了,一直跨坐在屋脊上,絲毫沒有下來的意思。他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好像在看什麼東西。
「就是那樣的,就是那樣的。」和我在同一把雨傘下的讓一直在嘀嘀咕咕,「我哥哥的屍體正是那個姿勢。」
聽了這話我再次抬頭看御手洗,只見他一動不動,看上去就像個死人。當初附近的人看到一具這副姿態的屍體,難怪心驚肉跳。「喂!喂!御手洗!」我開始有些擔心了,於是叫他。我害怕他一動不動也變成屍體。他為什麼沒有反應呢?
「喂!喂!御手洗!」我發出恐懼的聲音。
「什麼事啊?」御手洗有了迴音。我安心了,還好,他還活著。「快下來,我預感很不好!」
「我這就下來。你給我吃早飯去!」御手洗說。
「那你自己呢?」
「我已經吃過了。」
真的嗎?的確是我睡過頭了。看來最近的家務活把我累得不輕。
「這個人真怪!」讓對我說。讓給人的感覺本來就很特別,現在連讓都認為御手洗很怪,可見御手洗實在是太奇怪了。「啊,大家都這麼說。」
「他也很勇敢,你看,警察們就沒有爬到屋頂上去那麼坐著。不過,他那麼坐著,自己不害怕嗎?」
「嗯……就是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