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羅插了進來。
「你要聊會兒還是睡覺,卡農?」他間道。「他有失眠的毛病——所以我可以馬上決定我選擇聊天。」
「噢!當然好了。總的說來,」卡農說道,「在這樣的夜間旅行中,我一般很少睡覺,而且,我帶來讀的書又非常無聊。」
「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我們都各具代表性,」醫生微笑著說道,「教堂,法律,以及醫生。」
「我們之間幾乎無法給出一個共同的觀點,呃?」迪羅笑道。「教堂代表精神的觀點,我自己是純粹世俗和法律的觀點。而你,醫生,擁有的領域最廣泛了,從純粹的病理學到超心理學!我們三個人,幾乎可以相當完整地覆蓋了所有領域,我想。」
「我覺得,還沒有像你想象的那麼完整,」克拉克醫生說道,「你知道,還有一種觀點,你遺漏了,而且,那種觀點還非常重要。」
「什麼意思?」律師問道。
「就是普通人的觀點。」
「有那麼重要嗎?普通人,通常不是意味著錯誤嗎?」
「噢!幾乎總是那樣。但是,他們所有的東西在一切專家的觀點裡都是缺乏的——那就是普通人的觀點。最後,你知道,你不可能從人與人的關係中脫離出來。在我的研究中,我已經發現,來我這裡的每一位病人都是有病的,但是至少有五個人,他們來我這裡卻沒有任何毛病,他們的問題只是,他們沒有辦法和同住在一間屋子裡的人愉快地相處。他們給了這個問題各種叫法——從家庭主婦的尖刻到作家的拘謹,但都是同一回事,就是由精神之間相互磨擦而產生的生硬表現。」
「我想,你的病人大多都『神經過敏』了。」卡農輕蔑地說道。他自己的神經非常健全。
「啊!你這是什麼意思?」對方「嗖」地轉向了他,快得像一道火焰。「神經過敏!人們使用著這個詞並恥笑著它,就像你剛才那樣。『某某某什麼也不是,』他們說道,『不過神經過敏罷了。』但是,上帝吶,喂,你已經抓住了所有事情的關鍵!你身體患了疾病時,你可以治好它。但是今天,我們對於這種變化無常、病因不明的精神疾病的了解,不會比我們在——嗯,在伊麗莎白女王統治的時代多到哪兒去。」
「老天,」卡農-帕菲特說道。在遭受到對方的突然攻擊后,他顯得有點不知所措。「是那樣嗎?」
「請你注意,它是一種神賜跡象。」坎貝爾-克拉克醫生繼續說道:「在過去,我們認為人是一種簡單的動物,他由軀幹和靈魂組成——而且我們只重視前者。」
「軀幹、靈魂和精神。」牧師謹慎地糾正道。
「精神?」醫生怪怪地笑了,「你們這些牧師認為精神的確切含義是什麼?對此,你們從來都是稀里糊塗的。你知道,從古至今,你們都怯於給它進行確切的定義。」
卡農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反唇迎戰,但是令他深感遺憾的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醫生就繼續說著:
「我們甚至可以肯定,這個詞是精神嗎——它可以不是精神嗎?」
「精神?」杜蘭德爵士問道,他不明所以地揚了揚眉毛。
「是的。」坎貝爾-克拉克轉過來凝視著他。往前略傾,他輕輕地拍拍對方的胸膛。「你可以那麼肯定嗎?」他嚴肅地說道:「肯定這個構造里只有一個佔有者——而且這個佔有者就是它的全部,你知道——這個神奇誘人的房子空著,任由其他東西來填補,不管多少——七、二
十一
四十一 七十一…——個年月?最後,房子的主人把東西都搬出去了——一點一點地——最後整棟房子也廢了——倒塌了,變成了一堆廢墟和殘骸。而你,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我們承認這一點,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其他人的存在——那些四肢柔軟的僕人,你幾乎從沒有注意過他們,他們只有不停地工作——那些你們不會意識到的已經做過的工作。還有朋友——但是當這個說法過時了,情緒是不是控制了你,並使得你暫時成為一個『不同的人』呢?你是這個城堡的國王,非常正確,但是同時,可以肯定也是一個『下流的惡棍』。」
「我親愛的克拉克,」律師懶洋洋地說道,「你的話真令我不舒服,難道我的思想真的成為了性格的戰場?那是科學的最新觀點嗎?」
這次,輪到醫生聳了聳肩。
「你的軀體是一個戰場,」他冷漠地說道,「但是,如果軀體是這樣,為什麼思想不是呢?,,
「非常有趣,」卡農-帕菲特說道,「啊!科學真是奇妙一一真是奇妙。」
而在內心裏面,他卻這樣對自己說:「在這種觀點之外,「我可以獲得更有意義的教導。」
但是,坎貝爾-克拉克醫生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暫時的興奮過去了。
「事實上,」他用一種乾巴巴的專業口吻說道,「今天晚上,我就是為了一個雙重性格的病例而到紐卡斯爾去的。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病例,當然,也是神經過敏的病例,並且非常真實。」
「雙重性格,」杜蘭德爵士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相信,這非常罕見。這種病例通常會伴隨記憶喪失,是吧?我知道,前幾天在遺囑檢驗法庭的一個案件中,也出現過這樣的事例。」
坎貝爾-克拉克醫生點了點頭。
「當然,典型的病例,」他說道,「就是費利西-鮑爾特。你或許還記得,以前聽說過它吧?」
「當然,」卡農-帕菲特說道,「我記得是在報紙上讀過它的——但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七年以前。」
坎貝爾-克拉克醫生點了點頭。
「那個姑娘成了法國最有名的人物之一,全世界的科學家都去觀察她,她身上具有的賭徒性格不少於四種,它們分別叫作費利西1,費利西2和費利西3,諸如此類。」
「這裡面,有沒有暗示著什麼蓄意的陰謀?」喬治爵士精明地問道。
「性格費利西3和費利西4有點值得懷疑,」醫生承認道,「但是主要的事實是成立的。費利西-鮑爾特是一個英國老的農村姑娘。她家裡有五個孩子,她是老三,她父親是個酒鬼,母親有點神經病。父親在一次酒後把她母親給掐死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因此被判了終生流放,那時費利西只有五歲。某些慈善的人對孩子們發生興趣,因此費利西被一個英國老處女撫養和教育成人,那位英國女士有一棟房子,專門用來撫養貧困孩子。然而,她能為費利西做的也並不多。她形容這位姑娘是一個遲鈍而愚蠢的非正常人,她僅僅學會了非常困難笨拙地用手來讀書和寫字。那位女士,斯萊特小姐,曾試圖訓練那個姑娘做家務,並且在這個姑娘具備了數個性格的時候,她在好幾個方面確實發現了她的這個天賦。但是,由於愚蠢懶惰,費利西從來沒有在任何方面投入過很多精力和時間。」
醫生停了好一會兒,卡農交疊起雙腿,用旅行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緊。他突然發現,坐在他對面的那個男人非常輕微地動了起來,他的眼睛,以前是閉著的,現在睜開了,眼裡閃爍著一種似乎是嘲弄而又變幻莫測的光芒,這使卡農吃了一驚。看來,那個人一直在專心地偷著聽他們的講話,還私下幸災樂禍地關注著聽到的內容。
「這裡有一張費利西-鮑爾特十七歲時拍的照片,」醫生繼續說道:「從上面看到的是一個粗野的鄉下姑娘,體形粗重。照片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顯示出她將迅速地成為法國最出名的人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