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

阿加莎 克里斯蒂 作品 第 29 頁 / 共 3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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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取下了夾算眼鏡,用手絹擦了擦鏡片。

「不,」他回答說,「我並不感到吃驚。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懷疑這件事。」「既然如此,我想向你打聽些情況,」波洛說,「只有你才能向我們提供所敲詐的錢的數額。」「我沒有必要對你們隱瞞這些情況,」停了一會兒,哈蒙德說,「在過去的一年中,弗拉爾斯太太把某些債券賣了出去,而賣債券的錢都進了她的支出帳目中,並沒有重新投資。她的收入是相當可觀的,而且丈夫死後她一直過著平靜的生活,看來這些錢都是用來支付某些特殊款項。我曾向她提起過此事,她說她必須資助她丈夫的那些窮親戚。當然我也不好再這問。直到現在我還在想,這些錢肯定是支付給某個跟阿什利·弗拉爾斯先生有關係的女人。但我萬萬沒想到弗拉爾斯太太本人也卷了進去。」「金額是多少?」波洛問。

「把每筆錢加起來總數至少達到兩萬英鎊。」「兩萬英鎊!」我驚叫起來,「就一年時間!」「弗拉爾斯太太是個非常有錢的女人,」波洛不露聲色地說,「這謀殺的代價也是夠大的。」「你還要打聽什麼事?」哈蒙德先生問道。

「謝謝,沒有了,」波洛站起身說,「打攪了,請原諒。」「沒關係,沒關係。」當我們走到外面時,我說:「剛才你說打攪時用了derange(英語:擾亂)這個詞,這個詞通常只用來指神經錯亂。」「啊!」波洛叫了起來,「我的英語永遠也達不到地道的程度,英語真是一種奇特的語言。那麼剛才我應該說disarranged,nest-cepas(法語:是嗎)?」「Disturbed(英語:打攪)才是你應該用的詞。」「謝謝,我的朋友,我發現你對詞語用法特別講究。好吧,現在就談談你對我們的朋友帕克的看法。身上揣有兩萬英鎊,你認為他還會繼續當男管家嗎?Jenepensepas(法語:我想是不會的)。當然他有可能是用別人的名字把錢存入銀行,但我還是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如果他是個惡棍,那肯定是個非常吝嗇的惡棍。他胸無大志。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雷蒙德或——布倫特少校。」「當然不可能是雷蒙德,」我反對說,「我們都很清楚,為了五百英鎊他拚命地四處奔波。」「對,他是這麼說的。」「至於赫克托·布倫特——」「至於善良的布倫特少校我可以向你透露些情況,」波洛打斷了我的話,「調查就是我的工作,我一直在進行調查。他提到的那筆遺產,我發現其金額將近兩萬英鎊,這一點你是怎麼想的?」我驚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是不可能的,」我最後說,「像赫克托·布倫特這樣的名流,不可能幹出這種事。」波洛聳了聳肩。

「誰能講得清呢?至少他是個胸懷大志的人。我承認我也很難看出他是個敲詐犯,但有還有一個可能性你沒有考慮到。」「什麼可能性?」「火,我的朋友,你走了以後,有可能是艾克羅伊德本人把那封信毀了——藍信封以及裡面的信。」「我想這不太可能,」我說得非常緩慢,「但——當然,也有可能。他或許改變了想法。」我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我家的門口,這時我突然心血來潮,邀請波洛到家裡吃頓便飯。

我還以為卡羅琳對我的做法會感到滿意,然而要使女人感到滿意是不容易的。這天中午我們吃排骨——其它的菜還有牛肚和洋蔥。三個人面前擺著兩塊排骨確實有點尷尬。

但卡羅琳從不會讓這種尷尬局面持續很長時間。她編造了一個令人乍舌的謊言,她向波洛解釋說,雖然詹姆斯經常嘲笑她,她還是堅持食素。她手舞足蹈地談論著果仁雜燴的美味(我可以肯定她從未嘗過這道菜),她津津有味地吃著塗有乳酪的烤麵包,嘴裡還口聲聲地說:「吃肉食是有害的。」飯後,當我們坐在壁爐前抽煙時,卡羅琳直截了當地向波洛發動進攻了。

「還沒找到拉爾夫·佩頓嗎?」她問道。

「我到什麼地方去找她呢,小姐?」「我還以為你在克蘭切斯特找到他了。」從卡羅琳說話的語調中可以聽出,她話中有話。

波洛被弄得莫名其妙。

「在克蘭切斯特?為什麼能在克蘭切斯特找到他呢?」我給了他一點提示,但說話的語氣稍帶譏諷。

「我們那個龐大的私人偵探隊伍中,有一個昨天在克蘭切斯特的馬路上碰巧看見你坐在車上。」我解釋道。

波洛這才恍然大悟,他放聲大笑起來。

「啊,原來如此!我只是到那裡去看牙科醫生,C』esttout(法語:就這麼回事)。我的牙疼,我去那裡跑了一趟,牙就好多了。我想馬上回來,但牙科醫生說不行。他要我把牙撥掉,我不同意,但他還是堅持要我拔,他這個人固執得很!那顆牙齒再也不會疼了。」卡羅琳就像是泄了氣的氣球,一下子就癱了下來。

接著我們討論了拉爾夫·佩頓的事。

「他這個人性格很脆弱,」我堅持說,「但絕不是一個邪惡的人。」「啊!」波洛說,「那麼他脆弱到什麼程度呢?」「確切地說,跟在座的詹姆斯一樣——脆弱到極點,這種人沒人照顧就不行。」「親愛的卡羅琳,」我生氣地說,「說話時請不要進行人身攻擊。」「你確實脆弱,詹姆斯,」卡羅琳毫不退讓地說,「我比你大八歲——哦!我並不在乎波洛先生知道我的年齡。」「我從未猜對過你的年齡,小姐。」波洛說完便殷勤地向她鞠了一躬。

「比你大八歲,所以我總把照顧你看成是我的天職。如果從小沒有很好的教養,天知道你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本可以跟一位美麗的女探險家結婚的。」我低聲說,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裡吐著煙圈。

「女探險家!」卡羅琳鼻子里哼了一聲,「如果要談女探險家的話——」她說到一半便頓住了。

「往下說嘛。」我帶著好奇的口吻說。

「不說了。但往往方圓一百英里以內的人我都能想得起。」她突然轉向波洛。

「詹姆斯堅持說,你認為是家裡的人作的案。我可以肯定地說,你弄錯了。」「我並不願意弄錯,因為這是我的netier(法語:職業)。「「根據我從詹姆斯和其他一些人那裡探聽到的情況,我對這件事已經看得相當清楚了。」卡羅琳並沒有注意波洛在說些什麼,她只是一個勁地往下說,「就我所知,家裡的所有人中,只有兩個人有機會行刺,拉爾夫·佩頓和弗洛拉·艾克羅伊德。」「親愛的卡羅琳——」「喂,詹姆斯,請不要打斷我的話。我完全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帕克在門外遇見了她,是嗎?他並沒有聽見她的伯父跟她說晚安,她可能在出來以前就把她殺了。」「卡羅琳!」「我並沒有說是她乾的,詹姆斯,我只是說她有可能。然而事實是,弗洛拉跟現在的所有的姑娘一個樣,對她們的上司毫無敬意,總以為自己對世上一切都很通曉,我敢說她連雞都不敢殺。但事實擺在這裡,雷蒙德先生和布倫特少校有人證明他們不在作案現場。艾克羅伊德太太也有證人,甚至連拉塞爾這女人好像也有證人——這對她來說是很幸運的。那麼還剩下誰呢?只有拉爾夫和弗洛拉了!不管你怎麼說,我不相信拉爾夫·佩頓是殺人兇手。這孩子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我對他很了解。」波洛一言不發,看著自己嘴裡吐出的煙圈冉冉上升。最後他終於開口了,說話的語氣很溫和,但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給人留下一種奇怪的印象。這跟他往常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我們拿一個人作比方——一個普普通通的、不會想到去行刺的人。他有某種邪惡的東西——深深地埋藏在心裡,至今尚未表露出來,或許一輩子也不會表現出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會體面地走完人生歷程,受到眾人的崇敬。但我們假定發生了某些事,他陷入困境——或遇到其它一些事。他意外地發現了某個秘密——這一秘密跟某個人的生死存亡休戚相關。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它講出來——盡到一個誠實公民的義務。接著他的邪念就開始顯露出來,這是發財的好機會——一大筆錢。他需要錢——他渴望得到這筆錢——唾手可得的錢。他不用費勁,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行了。這僅僅是個開端,隨後想得到錢的願望越來越強烈。他必須得到更多的錢——越來越多的錢!他被腳下已開發的金礦所陶醉,變得越來越貪婪,被貪婪征服了。對一個男人,你怎麼敲詐他都行——但對一個女人,你就不能逼得太厲害,因為女人的內心有一種說真話的強烈願望。有多少丈夫一輩子矇騙自己的妻子,最後帶著秘密安然去世!有多少矇騙自己丈夫的妻子在跟丈夫吵架時卻說出真話,從而毀了自己的一生!她們被逼得太厲害,在危急時刻,(Bienentendu(法語:當然)。她們事後會感到後悔),她們不顧安克而最後陷入絕境,為圖一時的極大滿足而把事實吐露出來。我舉的這個例子跟本案相似——被逼得太厲害。我們可以用一句成語來形容:狗急跳牆。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們所說的那個人正面臨著真相敗露的危險。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比方說跟一年前不一樣了。他的道德呂性已喪失殆盡。他在絕望中掙扎,正在打一場註定要失敗的仗。他隨時準備採取一切手段,因為真相的敗露就意味著一生的毀滅。就這樣——全刺了出去!」他停了一會兒。這番話好像對房間施了魔法,大家一時鴉雀無聲。這些話所產生的印象我無法描述。這無情的分析,這冷酷的事實使我們倆都毛骨悚然。

「過後,」他溫和地說,「劍拔出來了,他又恢復了本來面目——正常、和藹。但如果有必要的話,他還會再次行兇殺人。」卡羅琳突然醒悟過來。

「你是在說拉爾夫·佩頓,」他說,「不管你說得對還是不對,你沒有權利在別人背後說壞話。」電話鈴響了,我走進大廳拿起了話筒。

「喂,」我說,「是的,我是謝潑德醫生。」我聽了一兩分鐘,然後簡短地回答了幾句。打完電話我又回到了客廳。

「波洛,」我說,「他們在利物浦拘留了一個人,名叫查爾斯·肯特,他們認為這個人就是那天晚上去弗恩利大院的陌生人,他們叫我馬上去利物浦辨認一下。」


第十八章


查爾斯·肯特半小時后,波洛、我和拉格倫警督就坐上了去利物浦的火車。警督顯得非常興奮。

「即使得不到其它情況,我們至少也可以了解一些有關敲詐的事情,」他喜笑顏開的說,「從電話里聽到的情況來看,他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傢伙,而且學吸毒成癮。從他那裡我們可輕而晚舉地獲得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只要有一點點動機,我們就可以斷定他就是殺害艾克羅伊德先生的最可疑的人。果真這樣的話,那為什麼佩頓這年輕人躲著不出來呢?整個案件錯綜複雜。順便提一下,波洛先生,你對指紋的看法是對的,確實是艾克羅伊德先生本人的指紋。我也曾經想到過這一點,但後來又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所以就忽略了。」我心裡暗自好笑,拉格倫警督顯然是在挽回自己的面子。

「那傢伙還沒被逮捕?」波洛問道。

「沒有,只是因嫌疑而被拘留。」「他是怎麼替自己辯解的?」「幾乎沒有辯解,」警督咧嘴笑道,「我看他是一隻處處設防的老狐狸,他罵人的話說了一大通,但實質性的東西幾乎沒有。」火車一到利物浦便有人前來迎接波洛先生,看到這種情景我大為吃驚。來接我們的有海斯警督,他以前跟波洛一起破過案,他把波洛的辦案能力吹噓得神乎其神。

「我們現在能請到波洛先生來辦此案,那破案就為時不遠了,」他樂呵呵地說,「我還以為你退休了,先生。」「是退休了,我的好海斯,我確實是退休了。但退休生活實在是乏味極了!我簡直無法想象怎麼度過那一天又一天的枯燥單調的日子。」「是的,是非常枯燥單調,所以你就跑來了解我們發現的線索了吧?這位是謝潑德醫生嗎?我想請你來辨認一下這個人,先生,不知你是否能夠辨認得出。」「我不能完全肯定。」我帶著不太確定的口氣說。

「你們是怎麼抓住他的?」波洛問道。

「你知道,這件事到處在風傳,我承認我沒什麼可以多講的。這傢伙說話帶著美國口音,他並不否認那天晚上他去過金艾博特村附近的地方。他老是問他去那地方跟我們有什麼相干,還說要明白我們的意圖后才回答問題。」「我能不能也去看一下那個人?」波洛問道。

警督會意地眨了眨眼。

「有你在一起我們感到非常高興,先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倫敦警察廳的賈普警督前幾天還問起過你。他說知道你以非官方名義參加了這次破案工作。佩頓上尉躲在什麼地方,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想此刻談這件事不太明智。」波洛一本正經地說。聽到他說這句話我真想笑,但我還是儘力克制住自己。

這個矮個子偵探確實回答得很妙。

一番交談之後,我們被帶去見拘留的嫌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