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艾克羅伊德小姐已經承認她說的是謊話。那天晚上她從未去過書房。」「那麼——」「那麼,看來我們要尋找的人就是查爾斯·肯物質。他去弗恩利大院,但又說不出幹了些什麼——」「我可以告訴你他在那裡幹了些什麼。他根本就碰過老艾克羅伊德一根毫毛,他從未靠近過書房,謀殺之事跟他無關,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她身體前傾,那鋼鐵般的自制力量最後終於崩潰了,臉上露出了恐懼和絕望的表情。
「波洛先生!波洛先生!哦,請相信我。」波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讓好消除疑慮。
「是的——是的,我相信你。我的目的只是讓你說出真話,你明白嗎?」一瞬間她的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
「你說的都是真的?」「懷疑查爾斯·肯特犯有謀殺罪,這是真的。只有你才能救他,只要你說出他來弗恩利大院的目的就行了。」「他是來看我的,」她說得又輕又快,「我出去跟他會面——」「在涼亭會面,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你是怎麼知道的?」「小姐,調查是我的職業。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很早就出去了,你在涼亭留了張條子,上面寫著幾點鐘在那裡會面。」「是的,我是這麼做的。我收到他的來信,說他要來。我不敢讓他進屋,因此我按照他給我的地址給他寫了封回信,約他在涼亭會面,並把涼亭的位置詳細地描述了一番,以免他走錯地方。但我擔心他會等得不耐煩,所以我跑了出去,在那裡留了張紙條,說我大約在九點十分到那裡。我並不想讓僕人看見我,所以就從客廳的窗子溜了出去。當我回來時,我遇見了謝潑德醫生,我猜想他一定會感到奇怪,因為我是跑步回來的,所以弄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並沒想到他那天晚上會來赴宴。」她頓住了。
「往下說,」波洛說,「你九點十分出去跟他會面,你們說了些什麼?」「你這是給我出難題,你知道——」「小姐,」波洛打斷了她的話,「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知道全部事實。你告訴我們的事絕不會傳出這屋外。謝潑德醫生說話非常謹慎,我也一樣。你要知道,我會幫助你的。這個查爾斯·肯特是你的兒子,是嗎?」她點了點頭,兩頰漲得緋紅。
「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發生在肯特郡。我並沒有結婚……」「因此你就以郡名作為他的姓,這一點可以理解。」「我找到工作后,他的吃往等費用都由我承擔。我從未告訴他我是他的母親,他後來慢慢地學壞了,開始酗酒、吸毒。我給他買了票讓他去加拿大。曾有一兩年未聽到他的音訊。後來不知怎麼搞的,他知道了我是他的母親,於是便寫信來向我要錢。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他說他要回國了,並且說要到弗恩利大院來看我。我不敢讓他進家,因為我在這個家中一直受人尊敬。如果這種事傳出去的話——我這女管家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因此我寫信給他,約他在涼亭會面,具體情況剛才都跟你說了。」「早晨你就來見謝泌德醫生了?」「是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在他染上毒癮之前他並不是個壞孩子。」「我明白了,」波洛說,「請繼續往下說。他那天晚上到涼亭來了?」「是的,我去時他已經在那裡等我了。他的態度非常粗暴,動不動就罵人。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我們只是簡短地談了幾句,然後他就走了。」「走的時候是幾點鐘?」「大約是九點二十分至九點二十五分之間,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因為我回到屋裡還不到九點半。」「他走的是那條路?」「還是從來的那條路出去的,就是門房間旁邊跟車道連接的那條小路。」波洛點了點頭。
「你呢?你做了些什麼?」「他走後我就回屋了,看見布倫特少校正在露台上來回踱步,嘴裡還叨著香煙,因此我繞了個圈,從邊門進了屋,這時正好是九點半。這個我剛才已經跟你講了。」波洛又點了點頭,並在小筆記本上做了些記錄。
「我想這就夠了。」他若有所思地說。
「我該不該——?」她猶豫了一會,「我該不該把所有這一切都告訴拉格倫警督?」「到時候再說,不必急於告訴他。我們要按正確的程序和方法循序漸進。現在還沒有正式指控查爾斯·肯特犯有謀殺罪。如果案情的偵破有了新的進展,你的那些隱私就不必講出來了。」拉塞爾小姐站起身來。
「非常感謝,波洛先生,」她說,「你真是太善良了。你——你真的相信我嗎?查爾斯的確跟這件罪惡的謀殺案無關!」「毫無疑問,九點半在書房跟艾克羅伊德先生談話的人不可能是你的兒子。要振作起來,小姐。——一切都會圓滿解決的。」拉塞爾小姐走了,波洛和我還留在屋裡。
「又了結一件事,」我說,「每次進展都無法證明拉爾夫·佩頓無罪。你是怎麼知道查爾斯·肯特要見的就是拉塞爾小姐呢?你注意到他們的相似之處了嗎?」「在見到肯特之前,我早已把她跟一個未知的男性聯繫在一起了。當我發現鵝毛管時,我就想到了毒品,同時又想起了拉塞爾小姐拜訪你的事,詳細情況你已經跟我說了。接著我發現那天的晨報上有一篇關於可卡因的文章,把這一切聯繫起來,事情就清楚了。她那天早晨找到了某個人的來信——這個人已經染上了毒癮。她看到報上那篇文章后就跑來向你提出一些試探性的問題。她提到了可卡因,因為這篇文章談的就是可卡因。接著,當你對可卡因感興趣時,她馬上又轉了話題,談到偵探小說以及難以查驗出的毒藥。我當時就猜想,那個染上毒癮的男人可能就是她的兒子、兄弟或者令人討厭的親戚。啊!我該走了,吃午飯的時間到了。」「留下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吧。」我建議道。
波洛搖了搖頭,眼睛里微光閃爍。
「今天不能再吃了,我不想讓卡羅琳小姐連續兩天扮演素食者。」我突然意識到,沒有什麼能逃得過赫爾克里·波洛的眼睛。
第二十一章
報上消息引起轟動拉塞爾小姐進外科診室時,卡羅琳肯定是看見的。我料到她會問起這件事,所以事先就編好了一套謊言,說拉塞爾小姐是來看膝蓋毛病的。然而卡羅琳並沒有盤問我,原因是:她認為拉塞爾小姐來這裡的目的她是一清二楚的,而我則是被蒙在鼓裡。
「她是來試探你的,詹姆斯,」卡羅琳說,「毫無疑問,她是用最可恥的方式來試探你,我敢說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來這裡的原因。男人總是那麼單純。她知道你是波洛的知心朋友,所以到你這裡來打聽消息。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詹姆斯?」「我可不敢妄加猜測,你總是有那麼多非凡的想法。」「你可不要挖苦我。我認為拉塞爾小姐對艾克羅伊德先生的死因了解得很多,但她不想承認這一點。」卡羅琳得意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我心不在焉地問道。
「你今天怎麼這麼呆,詹姆斯。一點生氣都沒有,肯定又是肝臟出了毛病。」接下來我們談的全是自己家裡的私事。
第二天早晨,當地的日報及時刊登了波洛編造的那則消息。對刊登消息的目的我一無所知,然而這則消息對卡羅琳的影響極大。
她開始吹噓說,她一直是這麼說的——簡直是一派胡言。我揚了揚眉毛,並沒有跟她爭辯。然而卡羅琳的胡言亂語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她接著說:「雖然我沒有明確地說是利物浦,但我知道他想設法逃往美國。克里平就是這麼做的。」「但沒有成功。」我提醒她。
「可憐的孩子,他們已經把他抓起來了。詹姆斯,我認為你應該盡你的職責,設法讓他不被判死刑。」「你想叫我幹什麼呢?」「嗨,你不是醫生嗎?你是看著他長大的,對他很了解。他神經有毛病,你就這麼說過。前幾天我從報上看到,那些精神病患者在布羅德韋過得很幸福——這地方就像上層階級的俱樂部一樣。」卡羅琳的話使我想起了一件事。
「波洛還有一個低能的侄子?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好奇地問道。
「你還不知道嗎?哦,他把什麼都告訴我了。這可憐的小傢伙。這是他們家的一大不幸。迄今為止他們一直把他關在家裡,現在情況越來越嚴重,他們不得不打算把他送到某個精神病院去。」「我想你現在對波洛家的一切都了解了。」我氣憤地說。
「確實了解得很清楚,」卡羅琳自鳴得意地說,「能夠把家裡的不幸向別人傾訴,這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如果是自覺自愿說出來的話,那麼你倒說得有一定的道理。但如果對被迫說出來的隱私津津樂道的話,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卡羅琳以基督都殉道士樂於殉難的神態看著我。
「你這個人太不露口風了,詹姆斯,」她說,「自己不願意提供任何消息,還指望別人跟你一樣。我認為我從來沒有強迫任何人說出自己的隱私。比方說,如果波洛先生今天下午過來的話,(他說他可能要來)我是不會問他誰今天一清早到他家去了?」「今天一清早?」我追問道。
「非常早,」卡羅琳說,「牛奶還沒送來之前。我恰好朝窗外看——透過被風吹動的百葉窗。是一個男的,他從全封閉的車子里走出來,全身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可以把我的看法告訴你,以後你會知道我的看法是否正確。」「你有什麼看法?」卡羅琳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一個家政事務所的專家。」她低聲說。
「家政事務所的專家?」我驚奇地說,「我親愛的卡羅琳!」「聽我說,詹姆斯,以後你會知道我的看法是正確的。那個名叫拉塞爾女人那天早晨向你打聽毒藥的事情。而當天晚上,羅傑·艾克羅伊德很可能吃了帶毒的食品,下毒是輕而易舉的事。」我放聲大笑起來。
「胡說八道,」我大聲說,「他是頸后被刺,這一點誰都知道。」「詹姆斯,這是死後製造的假象。」「我的姑奶奶,」我說,「是我驗的屍,我對自己的話是要負責任的。這個刀口不是死後刺的——他死於刀傷,這一點絕對沒有錯。」卡羅琳仍然顯出一副萬事通的樣子,這使我非常惱怒,我接著說:「可能你能告訴我,卡羅琳,我是否有醫學學位?」「有的,我敢說,詹姆斯——至少我是知道的。但不管怎麼說,你缺乏想象力。」「上帝賦予你三倍的想象力,把我的那一份也給了你。」我毫無表情地說。
那天下午波洛按約好的時間來了。看到卡羅琳嫻熟地運用那套探聽消息的技巧,我感到很有趣。姐姐並沒有直接提問,而是通過種種巧妙的方法轉彎抹角地談起那位神秘的客人。從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我看出波洛已經識破了她的意圖,但他仍然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非常成功地擋住了她擊來的「保齡球」,最後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談了。
我猜想他對這場小小的遊戲也很感興趣。談話完畢他站起身來,建議出去散散步。
「我需要用散步來放鬆一下,」他解釋道,「你跟我一起去嗎,醫生?可能散完步卡羅琳小姐會給我們準備好茶點。」「這是我樂意乾的事,」卡羅琳說,「你的那位——客人也來嗎?」「你真是太好客了,」波洛說,「他不來,他正在休息。不久你就會跟他相識的。」「他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有人跟我這麼說的,」卡羅琳壯著膽子說。
「他們是這麼說的嗎?」波洛低聲說,「哦,我們該走了。」我們一起散步朝弗恩利大院方向走去。我事先就料到我們會朝那個方向走去的。我漸漸地懂得了波洛的辦案方法,在他看來,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整個案件的偵破都有一定的幫助。
「我想分派你一項任務,」他最後說,「今晚在我家,我想舉行一次小小的聚會,你有意出席的,是嗎?」「當然願意。」我說。
「很好。我還要請艾克羅伊德家的那幾個人參加——艾克羅伊德太太、弗洛拉小姐、布倫特少校、雷蒙德先生。我想請你當我的大使。這次小小的聚會定於晚上九點正開始。你會去請他們的——是嗎?」「我非常樂意,但你為什麼不親自去請呢?」「因為我怕他們向我提出問題:為什麼要請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他們會要求我說出我的看法。你是了解我的,朋友,我這個人喜歡到時機成熟時才發表我的小小看法。」我微微一笑。
「我朋友黑斯廷斯,我曾跟你提起過他,常常稱我為牡蠣,嘴封得太緊。他的這種說法對我有點不太公正。對於事實,我絕不保守,但每個人對事實都有自己的看法。」「你叫我什麼時候去請?」「如果願意的話,現在就去。我們快要到艾克羅伊德家了。」「你進去嗎?」「不,我就在大院里溜達。過一刻鐘我們在門房的旁邊會面。」我點了點頭,便出發去執行我的任務。家裡只有艾克羅伊德太太一個人,她正在喝早茶。見我進去她非常有禮貌地接待了我。
「非常感謝,醫生,」她低聲說,「你把我和波洛先生之間的小小的誤會給澄清了。但人生真是多災多難,麻煩事一樁接一樁。弗洛拉的事你聽說了嗎?」「請講得具體一些。」我很謹慎地說。
「弗洛拉和赫克托·布倫特訂婚了。當然,跟拉爾夫相比,布倫特有些不太相配。但不管怎麼說,幸福是第一位的。弗洛拉需要一個年紀較大的人——一個穩健可靠的人,而布倫特在這方面確實是個傑出人物。你看到今天早晨報紙上刊登拉爾夫被捕的消息了嗎?」「看到了。」我說。
「太可怕了,」艾克羅伊德太太閉上眼睛,渾身戰慄,「傑弗里·雷蒙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給利物浦打電話,但那裡的警察局並沒有告訴他任何情況。事實上,他們說他們根本就沒抓住拉爾夫。雷蒙德先生堅持認為,這完全是一個誤會。人們管這叫什麼?——報紙上的謠傳。我不允許任何人在僕人面前提這件事——這麼不光彩的事。如果弗洛拉真的跟他結了婚,那後果就不堪設想。」艾克羅伊德太太閉上眼睛,內心感到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完成波洛的任務要花多長時間。
我剛想說,艾克羅伊德太太又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