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不掉的。」他嚴肅地說,「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而這條路又無法通向自由。」「你真的認為謀殺犯就在今晚這些人當中?」我用懷疑的口氣問道。
「是的,我的朋友。」「是哪一個?」沉默了幾分鐘后,波洛把煙頭丟進了壁爐,開始講述他的破案經過。他說話的語氣非常平靜,好像還在思索什麼問題。
「我把我所調查的事實講給你聽,你一步步地跟著我走,最後你自己就會看出,所有的事實都無可辯駁地指向一個人。首先是兩個事實和一個小小的『不相符』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一個事實是電話。如果拉爾夫·佩頓確實是謀殺犯的話,那麼打電話就變得毫無意義,這種做法是荒唐的。因此我斷定拉爾·佩頓不是謀殺犯。」「我知道電話不可能是家中的任何一個人打的,然而我又確信罪犯肯定是在當天晚上在場的人中間。因此我得出一個結論:電話肯定是一個同謀犯打來的。我對這一推論並不十分滿意,我只好暫時把它擱一下。」「接下來我對打電話的動機做了分析,這一點相當困難。我只能通過對結果的判斷來得出打電話的動機。這個結果就是——謀殺案當晚被發現——而不是第二天早晨——如果不是這個電話的話,很可能第二天早晨才會發現。這一點你同意嗎?」「同意,」我承認道,「是的,正如你所說,艾克羅伊德先生已有吩咐,不準任何人去打攪他,很可能那天晚上沒有人會進他的書房。」「Tresbien(法語:很好),事態在發展,是嗎?但這件事仍然情況不明。當晚發現謀殺案比第二天早晨發現對罪犯有什麼好處呢?我得出的唯一看法就是:罪犯想在謀殺案被發現時確保自己在現場——或者無論如何得在謀殺案被發現后不久自己在現場。現在我們再來看第二個事實——椅子從牆邊拖了出來。警督認為這跟案件無重大關係而忽略了,而我卻有不同的看法,在我看來這跟破案有重大關係。」「在你的手稿中,你畫了一張清晰的書房位置圖。如果你現在帶在身上的話,你就可以看到——被拖出來的椅子的位置,這是帕克指給我看的——它當時是在門和窗子之間的直線上。」「遮住窗子!」我迅速地說。
「你的想法跟我最初的想法相同。我當初認為把椅子拖出來是為了擋住窗子上的某些東西,以免被進來的人看見。但我馬上就拋棄了這個想法,因為雖然這張椅子是老式的,它的靠背很高,但它只能遮住一小部分窗子——遮住窗格和地面之間的那一部分。不,我的朋友——你應該記得,就在窗子前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堆放著書本和雜誌。我們可以看到,整個桌子都被拖出來的椅子遮住了——對這一事實我立刻產生了一個隱隱約約的疑問。」「會不會是某些放在桌子上的東西不想被人看見?是兇手放在上面的東西?當時我一點都想象不到桌子上可能放些什麼東西。但對某些非常有趣的事實我是知道的。比如,這是一件罪犯作案時無法帶走的東西,而這件東西又必須在案件發現后儘快把它取走。因此就出現了通知謀殺案的電話,這樣兇手就有機會在發現屍體時在場。」「警察到來前有四個人在場:你本人、帕克、布倫特少校和雷蒙德先生。至於帕克我馬上就排除了,因為不管謀殺案在什麼時間被發現,他都肯定在場。另外,椅子被拖出來的事也是他告訴我的。這樣帕克就弄清楚了。(也就是說他跟這起謀殺案無關,但我仍然認為敲詐弗拉爾斯太太的人可能是他。)然而雷蒙德和布倫特仍然是懷疑對象,因為如果謀殺案第二天一早被發現的話,很可能他們來得太晚,留在圓桌上的東西會被人發現。」「那麼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有關偷聽到的那些對話片斷我剛才在會上已經分析過了,你一定聽得很清楚,是嗎?當我得知口述錄音機公司的推銷員來過這裡后,我的腦子裡總是想著口述錄音機的事情,半小時前我在這個房間里說的那番話你都聽清楚了嗎?他們都同意我的推理——但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假定那天晚上艾克羅伊德是在使用口述錄音機——那麼為什麼沒見到口述錄音機的蹤影呢?」「我從未想到過這一點。」我說。
「我們知道一台口述錄音機已經送到了艾克羅伊德先生家,但在他的財產中沒發現口述錄音機。因此,如果有什麼東西從桌子上被拿走的話,這東西很可能就是口述錄音機。但要拿走這玩意兒有一定的困難。當然,當時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死者身上,我想任何人都可能走到桌子邊而不被別人發現。但一台口述錄音機的體積相當大——不可能隨隨便便就塞進了口袋,肯定有一隻能夠裝得下這台口述錄音機的容器。」「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這個兇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一個想直接到達現場的人,如果案件在第二天早晨發現的話他很可能不在場。一個拿著裝得下口述錄音機容器的人——」我打斷了他的話。
「為什麼要把口述錄音機拿走呢?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你跟雷蒙德先生一樣,想當然地認為九點半聽到的是艾克羅伊德先生跟口述錄音機說話的聲音。但你稍微想一下這新發明的機器,它的用處可大了。你對著口述錄音機講過話嗎?過後秘書或打字員打開口述錄音機,你的聲音就會從裡面傳出來。」「你的意思是——」我喘了口氣說。
波洛點了點頭。
「是的,是這個意思。九點半的時候艾克羅伊德已經死了,當時是口述錄音機在講話——而不是他在講話。」「是兇手打開的口述錄音機,那麼他當時肯定也在房間里?」「很可能,但我們不排除使用機械裝置的可能性——某種模仿定時系統或具有鬧鐘性質的裝置。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還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第一,他肯定知道艾克羅伊德先生買了一台口述錄音機;第二,他必須懂一點機械方面的知識。」「當我看到窗台上的腳印時,我也進行了一番分析,於是便得出三個結論:(1)這些腳印確實是拉爾夫·佩頓留下的。他那天晚上去過弗恩利大院,他很可能從窗子爬進書房發現他的繼父已經死了。這是一種假設。(2)這些腳印很可能是另外一個鞋底恰好有同樣飾釘的人留下的。但家裡所有人的鞋底都縐紋橡膠底,而且我也不相信從外面來的人恰好也穿著跟拉爾夫·佩頓相同的鞋。至於查爾斯·肯特,我們從狗哨酒吧女招待那裡得知,他穿的那雙鞋已經破爛不堪。(3)這些腳印是某個人故意走上去的,目的是想把懷疑對象轉移到拉爾夫·佩頓身上。要想證明這最後一個結論,我們有必要弄清某些事實。警察在思里博爾弄到了一雙拉爾夫的鞋。拉爾夫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穿那雙鞋,因為那雙鞋已經跟腳印核對過,飾釘的磨損程度不一樣。根據警察的分析,拉爾夫穿著另一雙同樣的鞋。經調查我發現他確實有兩雙同樣的鞋。根據我的推斷,兇手那天晚上肯定穿著拉爾夫的鞋——如果這一推斷是正確的話,拉爾夫一定是穿著一又其它類型的鞋。我不相信他會帶三雙同樣的鞋——這第三雙鞋很可能是靴子。為了弄清這一點我去詢問了你姐姐——我特彆強調了顏色——坦率地說——這只是為了不讓她弄清我的目的。」「她的調查結果你是知道的,拉爾夫·佩頓隨身帶了一雙靴子。他昨天早晨來我家時,我問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案發那天晚上他穿的是什麼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他穿的是靴子——事實上他仍然穿著那雙靴子——沒有穿過其它鞋。」「這樣兇手的輪廓又進一步地顯露在我們面前——一個那天有機會去思里博爾拿到拉爾夫·佩頓靴子的人。」他停了一會兒,然後稍稍提高了嗓音說:「還有更進一步的事實:這個兇手必須是一個有機會從銀櫃里偷到劍的人。你可能會爭辯說,家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偷到劍,但我提醒你一下,弗洛拉·艾克羅伊德非常肯定:當她察看銀櫃時,劍已經不在了。」他又停了一會兒。
「讓我們來概括一下——現在一切都清楚了。一個那天早些時候去過思里博爾的人;一個熟悉艾克羅伊德並知道他買了一台口述錄音機的人;一個懂得機械原理的人;一個有機會在弗洛拉小姐到來前從銀櫃拿走劍的人;一個拿著裝得下口述錄音機的容器(比如一隻黑包)的人;一個在帕克給警察打電話時能單獨在書房裡呆幾分鐘的人。事實上這個人就是——謝潑德醫生!」
第二十六章
真相大白大約有一分半鐘室內鴉雀無聲。
我突然大笑起來。
「你是不是瘋了。」我說。
「不,」波洛很平靜地說,「我沒有瘋。就是因為時間上有點不相符,我才開始對你產生了懷疑——從一開始就產生了懷疑。」「時間不符?」我迷惑不解地問道。
「是的,你還記得吧,所有的人都認為——包括你在內——從門房間到屋子要走五分鐘——如果從露台抄近路,就不需要五分鐘。你是九點差十分離開屋子的——你本人和帕克都是這麼說的,然而你出房間大門時的時間是九點。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這樣的夜晚是沒有人會在外面遊盪的。為什麼五分鐘的路你卻走了十分鐘?我一直注意到一個事實:只有你一個人說書房的窗子一直是栓上的。艾克羅伊德問你是否把窗子拴好了——他根本就沒過去察看。書房的窗子是不是並沒有拴上?在這十分鐘里你是否有時間跑步來到房子側面,換了鞋,從窗子爬了進去,殺了艾克羅伊德,九點鐘到達大門?我推翻了這一設想,因為那天晚上艾克羅伊德的神經非常緊張,如果有人從窗子爬進房間的話,他肯定會聽見,這樣難免會有一場搏鬥。假定你在離開他之前把他殺了——也就是站在他的椅子旁趁他不備時把他殺了?然後你就出了前門,跑步到涼亭,拿出你那晚隨身帶去的拉爾夫·佩頓的靴子,悄悄地穿了,穿過稀泥地,在突出的窗台上留下了腳印,爬進書房從裡面鎖上了門,然後又跑回涼亭,換上你自己的鞋,向大門跑去。(那天你去通知艾克羅伊德太太開會時,我一個人在外面做了類似的幾個動作——恰好是十分鐘。)然後回到家——有人證明你不在作案現場——因為你把口述錄音機的時間定在九點半。」「親愛的波洛,」我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聽上去有點奇怪,「你對此案件的思慮過頭了。我謀殺艾克羅伊德究竟圖些什麼呢?」「保全自己。敲詐弗拉爾斯太太的就是你。你是護理弗拉爾斯先生的醫生,還有誰比你更清楚他的死因呢?當你在園子里第一次跟我交談時,你跟我說大約一年前你得到一筆遺產,但我一直弄不清這是一筆什麼遺產。其實這是你編造出來的謊言,這筆錢就是從弗拉爾斯太太那裡敲詐來的兩萬英鎊。這筆錢並沒有給你帶來多少好處。你在投機冒險中失去了大部分的錢——接著你對她施加更大的壓力,肆無忌憚地向她敲詐。弗拉爾斯太太不得不採用一種你未曾預料到的方法來了結這件事。如果艾克羅伊德知道事實真相的話,他是不會輕易饒過你的——你的一生將永遠被毀。」「那麼電話呢?」我問道,目的是想挖苦他一下,「我想你對電話一定也有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跟你實說,當我知道確實有人從金艾博特車站給你打電話時,我才意識到這是破案的最大障礙。最初我認為這電話只是你編造出來的謊言。這種做法確實很聰明,因為你必須有某個借口去弗恩利大院,發現屍體,然後拿走證明你不在作案現場的口述錄音機。當我第一次去見你姐姐,向她打聽星期五早晨你看過哪些病人時,我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收穫。我當時並沒有想到病人中有拉塞爾小姐。她的出現純屬巧合,對我來說是一件幸運的事,因為這能扯開你的注意力,你會誤認為我是來打聽拉塞樂小姐的事。跟你姐姐交談時我發現那天的病人中有一個美國班輪上的服務員。那天晚上還有誰比他更有可能坐火車去利物浦呢?隨後他就上船遠離而去,再也見不到了。我發現『奧利安』號星期六啟航,當我打聽到那個服務員的名字后,就給他發了個無線電報,向他詢問了這件事。你剛才看見我收到的那份電報就是他給我的答覆。」他把電文拿給我看,上面寫著:「完全正確。謝潑德醫生叫我在診所留了張條子,並指定我在車站給他打電話,聽候回復。但電話『無人回答』。」「這個想法太妙了。」波洛說,「有人給你打電話這是真的,你姐姐可以作證。但只有一個人在講話,講話的人就是你自己!」我打了個呵欠。
「你說的這一切真是太有趣了,」我說,「但純屬無稽之談。」「你是這麼認為的嗎?記住我的話——拉格倫警督明天早晨就會知道全部真相。但看在你那善良的姐姐份上,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讓你選擇另一個解決辦法。比如,你可以服用過量的安眠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但拉爾夫·佩頓的事必須澄清——cavasansdire(法語:這不用多說)。我還是建議你把這份有趣的手稿寫完——但不要像以前一樣閉口不談自己。」「看來你的建議真多,」我說,「你是不是都講完了。」「你的話提醒了我,我確實還有一件事要說。如果你還想採用對付艾克羅伊德先生的那種殺人滅口的方法來對付我的話,那就是最不明智的做法。這種方法對赫爾克里·波洛是不會成功的,你聽明白了嗎?」「親愛的波洛,」我微笑著說,「我絕不是傻瓜。」我站起身來。
「好了,」我打了個無聲的呵欠,「我該回家了,你讓我度過了一個既有趣又有意義的夜晚,我在此表示感謝。」波洛也站了起來。當我準備出門時,他跟往常一樣恭恭敬敬地向我鞠了一躬。
第二十七章
自白書已經是清晨五點,我感到精疲力竭——但我完成了任務。寫了這麼長時間,我的手臂都麻木了。
這份手稿的結尾出人意料,我原打算在將來的某一天把這份手稿作為波洛破案失敗的例子而出版!唉,結果是多麼的荒唐。
自從看到拉爾夫·佩頓和弗拉爾斯太太頭靠頭地走在一起時,我就預感到一場災難即將來臨。我當時以為她在向他吐露秘密,後來才知道這一猜測完全錯了。那天晚上跟艾克羅伊德一起在書房時,這個想法還一直縈繞在我腦海里,直到他把真實情況告訴我時我才明白。
可憐的老艾克羅伊德,我當時給了他一次機會,對這個做法我一直感到很滿意。我催促他讀那封信,如果他當時讀的話還來得及。說實話——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潛意識中認為,像他那種固執的老頭最好還是不要叫他讀那封信?他那天晚上情緒非常緊張,從心理角度來分析是很有趣的。他意識到危險迫在眉睫,然而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我。
那把劍是後來想到的,當時我身上已經帶了一把輕便的刀,但當我看到銀櫃里的劍時,我馬上就想到:最好用一件無法追查到我身上的兇器。
我心裡早已盤算好要殺艾克羅伊德。當我一聽到弗拉爾斯太太的死訊時,就認為她可能在臨死前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遇到他時,他看上去非常惱怒,我猜想他可能知道了事情真相,但他又不相信這件事,所以想給我一次申辯的機會。
我回到家,心想對艾克羅伊德必須加以防備。不管怎麼說,如果這麻煩事只涉及到拉爾夫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危害。這台口述錄音機他兩天前叫我幫他調整一下,裡面有些部件出了毛病。他想把它退回去,但我勸他讓我去試一下。我做了我想做的事,那天晚上我把它裝在包里給他送了去。
我對自己寫的東西感到很滿意。比如,下面這個段落就寫得再簡潔不過的了:「信是八點四十分送來的。我八點五十分離開了他,信仍然未讀。我的手握著門把,心中還有點猶豫不定,回頭看了一眼,是否還有什麼事忘記做了。」這一切都是事實,但如果我在第一個句子後面加上幾點省略號,情況又會如何呢?是否有人對這十分鐘的空白時間裡我所做的事表示懷疑呢?我站在門口向房間掃視了一遍,心裡感到很滿意,該做的事都做了。口述錄音機就放在窗子旁邊的桌子上,定時為九點三十分(這塊小小的機械裝置非常巧妙——是按鬧鐘原理製成的)。扶手椅被拖了出來,以擋住人們的視線,這樣進門的人就不可能看見桌子上的錄音機。
我承認,在門口跟帕克相遇使我受驚不小,這件事我已如實記錄下來了。
屍體被發現后,我派帕克去給警察打電話,我在手稿中的選詞很謹慎:「我做了一點該做的事!」確實是件小事——我把口述錄音機放進了我帶去的包里,然後把椅子推回到牆邊原來的位置。我根本就沒想到帕克會注意到那張椅子。從邏輯上說,看到屍體后他應該大為震驚,而不會注意其它什麼東西。但我忽略了訓練有素的僕人的心理。
但願我事先能夠知道弗洛拉會說她九點三刻還見她伯父活著。她的話簡直把我搞懵了。事實上,在整個破案過程中有許多事使我感到迷惘,好像每個人都捲入了這場謀殺案。
我一直最擔心的是卡羅琳,我想她可能會猜出來。那天在談話中她以非常奇特的方式說我「本性邪惡」。
不管怎麼說,她將永遠不知道事實真相。正如波洛所說,只有一條路可走……我對他還是信任的,他和拉格倫警督肯定會把這件事辦妥。我不想讓卡羅琳知道這件事。她很喜歡我,而且也感到很自豪……我的死會使她感到很悲傷,但悲傷過後……我把手稿全部寫完后,我將把它裝進信封寄給波洛。
接下來——該幹什麼呢?安眠藥?這是一種富有詩意的公正的處罰,並不是因為我對弗拉爾太太的死負有責任。這是她謀害丈夫的報應,我對她並不表示同情。
我也不可憐我自己。
只有讓安眠藥來了結一切。
如果赫爾克里·波洛沒有隱退到這裡來種南瓜就好了。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