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 安靜地站在機場周圍上演的巨大的悲歡離合裏,風吹不進他的羊絨風衣,他地眼睛藏在我的身後,藏在羊毛帽子和濃密的頭下面。 我溫暖得像要睡過去一樣。
我忘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只是我打開門的時候,看見坐在客廳裏等我的顧裏、nei1和唐宛如。 他們望著我的眼神,讓我感覺自己三分鐘之後就要死了。
我平靜而緩慢地拖下自己的圍巾、大衣,放下自己的包,解散紮起來的頭。 整個過程裏,我都沒有說話,他們也不知道說什麼。
我慢慢走過他們身邊地時候。 顧裏說:「……你餓地話。 廚房有我帶回來的……」
我停也沒停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然後打開我房間地門。 拉起窗簾,把暖氣開到最高,然後上衣、褲子都沒拖,就倒進了厚厚的被子裏。
像是迎面被睡眠突然猛烈一擊,我在兩秒鐘裏,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崇光坐在主治醫生的辦公室裏。
主治醫生望著他年輕的臉,好像有些覺得可惜,問他:「你真的改變主意要進行手術了?之前只有5o成功率的時候,你不想做。 而現在病情比以前要糟糕,手術成功的幾率大概只有15,你還是想要做麼?」
崇光的臉籠罩在台燈金色的光芒裏,散著軟軟的夢境一樣的柔光,他點頭,說:「我想活下去。 」
從來沒有過的漫長的窒息的夢。
卻是溫暖的,滾燙的,像是冬天裹在被子裏圍坐在壁爐邊的早晨那麼暖烘烘的夢。
夢裏顧裏好像幫我端了一杯紅茶過來,她親切地坐在床邊上,摸摸我的額頭,然後又幫我掖了掖被子,然後憂傷地看著我說:「你知道麼,你看起來就像漫畫裏的那些人物一樣——臉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網點,你毛孔也太大了吧?」
夢裏唐宛如也在,她非要死命擠到我的被子裏來,被兩只黃鼠狼拖進了廚房,不知道是不是丟進了沸騰的大鍋裏,我恍惚記得做夢之前顧裏有問我餓不餓來著。
夢裏南湘睡在我對面的床上,她的床又大又漂亮,是深檀木色的古典歐洲床,我記得曾經在法國文藝史的圖冊上看見過。 還有又高又軟的枕頭,和暖洋洋的羊毛被毯。 她在翻一本畫冊,和以前一樣,懶洋洋的,特別好看。
夢裏到處都是一片舒服的暖金色,像奶精放得過多的咖啡,甜甜的烘焙味道。 夢裏我昏睡著,枕頭邊上是kao著床頭看書的簡溪。 他好像是在幫我念一個故事,又好像只是自己在看書,他戴著老花眼鏡,我從來沒有看過他戴老花眼鏡的樣子,有點像童話故事裏的白胡子老先生。 我記得自己在夢裏呵呵地笑著,然後被他伸過手抱進他的腿上,暖烘烘的感覺。
夢裏我好像是醒了,然後簡溪合上書,問我要不要吃飯。 我點點頭,剛要起來,看見窗戶外面在下雨,崇光站在雨裏看著我,他的頭上、臉上、黑色的西裝上,都是**的雨水。 一縷黃色的路燈籠罩著他和他頭頂上連綿的冬日寒雨。 他隔著玻璃窗和我說話,我卻什麼都聽不見。 簡溪在我身邊摟著我,看著我著急起來。 崇光在雨裏看起來特別悲傷,但臉上又好像是興奮的表情,他最後開心地沖我揮了揮手,看口型好像是說「那我走啦」。 我著急地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來打給他,結果電話「嘟嘟嘟」的聲音一直持續著,他都沒有接聽。
窗外是一模一樣的雨水,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金色的雨裏。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顧裏坐在我面前。 她在燈光下看起來漂亮極了,比南湘還要漂亮。
我掙紮著像被人打過一樣痛的身體坐起來,問她:「幾點了,天亮了麼?」
顧裏搖搖頭:「還沒,不過這是第二個天亮了。 你睡了快四十個小時了。 」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顧裏把手伸出來遞給我,說:「宮‧騁恢痹詿蚰愕牡緇啊‧‧慊匾桓齙緇案‧‧傘 」
她和我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的眼睛。 我看著她伸出來的手,不想去拿手機。 手機上的那個綠色信號燈一直跳動著,提醒著我有未接來電。
我說過,我特別討厭上海的冬天。
像是永遠都穿著**的衣服站在冰冷的寒風裏。 灰白色的氣息,淡寡的天空,連鴿子都不會飛,只會躲在濕漉漉的屋簷下面,把脖子縮進翅膀裏。
城市裏到處都是穿著高級皮草的人,她們像一只又一只動物一樣,捂著鼻子愁眉苦臉地路過那些乞丐,路過廉價的路邊小攤。
深夜裏所有人都消失了,躲回他們充滿暖氣和地熱的高級別墅,或者躲進廉價的薄被子。 他們孤獨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上海,和這片天空下灰蒙蒙的歲月。 只剩下裹著厚厚塑料大衣的環衛工人,用他們凍得通紅的手,在深夜裏掃著大街上腐爛的落葉。
外灘沐浴在寒冷的雨雪裏,黃金般的光線病怏怏地照著旁邊的江水,江面上漂浮著死魚的屍體,沒有飛鳥啄食它們。
整個上海像是滿天緩慢漂浮著微笑的攝魂怪,雨水就是他們的親吻,他們祝福每一個冬天裏的人,新年快樂。
我坐在出租車裏,穿過了這一切,像看著一個悲觀主義者設計的櫥窗。
到達醫院的時候,我看見了手術室外坐著的宮‧澈‧it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