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向她擺擺手:「可以啊,只要你的動靜不太大就好。」
那必定是她的新男友。每有更替,小多便像一只興高采烈的白兔子。但她在這方面也有自己的原則:她從來不找外國人。
開始熟絡起來的時候,我確實討教過這個問題。小多在鏡子裏面看著我說:「說什麼呢?我反正是要回國的人,我能把老外也帶回去嗎?做人要有道德,我少惹些情債才好。」然後她自己又笑了,掩著嘴巴,「再說,我的法語太不靈光,交流起來誠費勁了。」
這一天不是小多的幸運日。南方男孩剛進了她的房間,兩人敘談不久,我們套房的門又被敲響了,我停了筆,他們那邊也不說話了,一牆之隔,三個人如剛才一樣豎著耳朵聽,直到外面的人說:「小多,快開門,是我!」
來人是剛剛跟她分手的北京同鄉鄭傑,脾氣那才叫一個不好呢,人品比脾氣更不好。他被小多發現劈腿,跟一個泰國女孩在床上,小多上個星期把他給解雇了,誰想到他今天又找上來了。
我們同時打開自己的房門,我看著小多和她的新男朋友,他們兩個也看著我。
有一點我是可以給小多打包票的:你別管她換人換得有多快,但她從來不劈腿。可是眼下的局面太難看了,就因為她換得太快,現在根本就是跟上一個還未解聘就搭上了下家的架勢。
小多先向我作揖拱手,然後讓南方男孩到我這邊來。
我先是皺眉不肯,然後沉默就範。
那男孩先是驚訝的看著我們,然後也服從了既定的安排,踱到我身邊來。
我們三個無聲無息地達成了一個默契:小多還是單身,那男孩變成了我的「男友」。
鄭傑進來就嚷:「小多,咱倆不能就這麼玩兒完。」
小多說:「憑什麼不能?」
「你把……還有……還給我。」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書沒法看了,熱鬧爭先恐後的往我的耳朵裏面鑽。鄭傑跟小多斤斤計較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漸漸我明白了,他其實不是來挽回小多的,他就是來討債的。
南方男孩站在我的門口,在我的自行車旁邊,一直在聽他們在外面理論。
他的個子不高,身上是一件寶石藍色的襯衫,很名貴的牌子,我認識是因為我們班上的一個男孩穿這個牌子——他換過兩輛法拉利。這件奢侈品出現在這個貌不驚人的留學生的身上我不奇怪,很多留學生都有這樣的消費習慣:他們可以吃不好,住不好,可是翹了課去打工,卻毫不吝惜的用爹媽給的或者自己賺的錢去買精致華麗的奢侈品。法國貨好像就是有這個邪惡的魔力。
但是我不討厭他。他有一張安靜的臉孔。
我小聲對他說:「他的話你不要聽。小多才不圖他的錢呢,她還借給他不少。他現在來討債,他不提自己生病的時候,小多怎麼照顧他。」
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我。他什麼都沒有說,又好像沒聽見一樣。
外面的小多讓著鄭傑胡說八道了一會兒,終於說:「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發工錢啊?我這幾天給老板賣衣服,賺了不少提成。你看…………」
她是在他面前數鈔票呢,嘩,嘩,歐元大鈔好聽的聲音。
我弄不懂她在做什麼。
可是忽然間她發作了,她幾乎跳起來說:「狗屎,鄭傑,你是什麼東西?我的錢你也敢碰?你不照一照鏡子,看一看你什麼德行。你他媽來我這裏跟我算賬,你他媽是爺們不?你給我滾出去。你再在我這裏多耽一秒鐘,我立馬報警。我跟憲兵嘮一嘮你幫人作假邀請函的事兒!」
我聽得頭皮直發麻,但是我立即出了自己的房間,我站在小多旁邊跟人高馬大的鄭傑對峙。
他讓小多一下子點中了要害,立即決定換線作戰,他指著那南方男孩說:「剛才我就想說,你們這裏怎麼還有個男的啊?這他媽誰啊?」
該我說話了。
我這個人越是緊張的時候說話就越慢,我慢慢的對他說:「鄭傑,這是我的朋友,你把你的『他媽』收回去。」
小多上來推他:「你滾,你聽見沒有?你滾。」
他要是誠心不走,賴在這裏,饒是我們兩個女孩,也推不走這麼一個大小夥子。可是他人已經敗下陣來了,罵罵咧咧的離開。我跟小多像打了一場仗一樣,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半天沒動。
那男孩找到了我們的水杯,然後給我們兩個各自倒了一杯水。他問小多:「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啊?」
「鄭傑。鄭州的鄭,木字下面四個點的傑。」小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