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你跟朋友出去玩了,我待了一個月,也沒見那裏有什麼熱鬧比奉天多,就又回來了。」
「看見您留了銀票,王爺您心疼我。」
她把他說得笑起來,像聽到最好玩的事情一樣,終於叫她名字了:「明月你真學到東西了,知道跟我道謝,跟我客套了?」
他陰陽怪氣地弄得她根本不知道再怎麼說話,直到他擺擺手:「趕了老遠的路,下去休息吧。」
她跪了兩三個時辰,跟他說了十來句話,這就又被他打發走了,便行了禮,慢慢出門。出去了才發現夜間變了天,烏雲卷上來,遮蔽了月亮和星星,圍牆樓閣的影子長長短短參差不齊,仆人們將室外的名貴花草都收起來,宅院忽然變得空蕩安靜,像一個寬敞的墓穴。
修治抵達奉天一個月了,一直在舅父石田秀一的會社裏面熟悉環境,結交同事,同時上中文課。石田秀一經營的是一間建築公司,設計師和監理都是日本人,還聘請了不少中國人跑業務拉關系。修治還在這裏還見到了大學時代的學長小田彰。
會社給他安排的宿舍在市郵局附近,三層高的新樓,住了很多來這裏做生意的日本人,也有軍方的家屬。這樓裏每一套房都有獨立的衛生間和浴室,樓下也有不少小館子,生活條件很不錯很方便。修治住著一室一廳,之前的主人是一個來自於四國的畫家,東西搬走了,留了一幅小山水畫在南向的窗子旁邊,修治覺得挺喜歡就沒把它拿下去。除此之外,這個單身漢還有一張銅床,兩張沙發,一套畫圖用的桌椅,一個壁櫥一台收音機,還有電燈。還有他到了之後就去北市場搜羅的大捧大捧的綠色植物。
中秋節前刮了幾天風下了一宿雨,天氣果然冷了,他在先施百貨買了一件厚外套,在舊西裝的口袋裏面發現了汪明月留給他的地址。一個星期六的上午,修治自己叫了一輛人力車去找雨露街二十八號,到了之後才發現,這裏似乎只是比滿清舊皇宮小一些的大宅門。
他去拍側門的門環,四十多歲的漢子開門說他聽不懂的中文,修治想了想,只說道:「汪明月?」
漢子上下打量了他,搖頭擺手,複又把大門關上了。
修治反複核對了地址,明明沒錯,他摸不到頭腦,又不通語言,只好從那巷子裏面出來。南端是慈恩寺,寺院的大門是敞開的,有信徒和僧人進進出出,修治拾階而上,也去廟裏轉轉。
慈恩寺正殿門前放著四口圓型的巨大水缸,裏面養著蓮花,鯉魚還有青蛙。有幾個工匠在修葺側面的柱子,修治發覺他們在石灰裏面攪拌沙子,比例不大對勁,倒是不偷工減料,但是沙子少了,細綿土多了,和出來的材料幹的太快,硬度也不夠。修治比劃著讓工匠再加些沙子進去,他們見這西裝革履的東洋人指手畫腳的,都覺得新奇,停下手裏的活計不幹了,看著他,一邊擦汗一邊笑。
長老和尚陪著一個人從正殿裏面出來,那人面容清瘦俊美,長眉長眼,臉孔白得像玉一樣,身上是件寶藍色的綢緞長衫,衣飾華麗,他右臂微微張開,小臂上架著只小鷹,他的拇指上戴著枚綠玉扳指。
工匠們對長老說:「你看這東洋人還教我們幹活兒呢。」
長老說:「幾位請勤快些,別誤了工時。」
當然這些話修治是聽不懂的,他只看到手藝不佳態度閑散的工匠,老邁的僧人,還有玩鷹的貴族,索性不管他們,自己蹲下去,加了兩掀的沙子,順時針攪了三圈,然後扔了掀子,拍拍手,揚長而去。
修治再認出那個人來,也是看到了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大帥府上的宴會,舅父買了禮物帶他同去,他在偏廳裏又見到那個年輕人,一個人坐在留聲機旁邊的沙發上飲酒吸煙,舅父過去跟他問候寒暄,此人傲慢非常,愛答不理。
修治問舅父這是何許人也?
舅父剛被卷了顏面,心中惱怒,訕訕地對修治說:「顯‧,姓愛新覺羅的,滿清的旗主小王爺。目中無人,遊手好閑,玩鳥玩煙,玩女人什麼都來,皇親貴胄的身份其實早就沒了」
修治順著就接下去:「錢也敗光了?」
舅父停了停,咽了咽口水:「錢?錢還是有的是他每天賣一塊地再加一錠金子也能好活到孫子輩」
修治聽了就笑了:「這您都知道了?」
「來這裏不就是淘金的嘛。」
「您要做他的生意?」
舅父略沉吟:「不好做,但是也不是沒有機會走走,我再介紹些朋友給你認識」
第 3 章
帥府的宴會直到子夜時分方才結束,顯‧乘車回到府中,看見後院明月的房還沒熄燈。他去敲她房門,是丫鬟開門,她聞聲也迎出來,跟在後面,頭發濕漉漉的,都梳到後面去了,像個英氣的男孩,她身上是件大綠色攢著粉色牡丹的織錦袍子,顏色鮮豔激烈。
傭人們給他備水沐浴,明月小心伺候,袖子翻到手肘上面,露出一小段胳膊,圓圓細細的,上面有些淺色的汗毛,他伸手過去,手背蹭了蹭她那一節皮膚:「明月。」
「王爺。」
「你念書念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