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44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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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慧珍在竹椅上坐了下來。手裏捧著大茶村人自家制做的檸檬茶,許久沒有抬起頭。她注視著自己腳上穿的涼鞋,布滿了灰塵。像是她做錯了什麼似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娃子的阿爸阿媽坐在陶慧珍的對面。雙眸緊緊盯著陶老師。傣鄉內悶熱的空氣在吊腳竹樓裏流動著。

這是本月陶慧珍的第十次家訪。和孩子的家長溝通起來,比想象中的還要難。她遇見過毫不退讓的家長,也遇見過想來讀書而不能的學生。亦或是誓死不來讀書的學生,和毫無辦法的家長。

陶慧珍感到臉頰發燙,氣氛陷入了僵局。這次家訪,顯然非常的不成功。但是陶慧珍還沒有放棄。

「回吧,陶老師。我們家的娃子,還是我們說得算呀。」娃子的阿媽微瞪著眼睛。

陶慧珍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好多遍了。「這個孩子學習很好,他未來必定有一番出息……」她又無奈地重複了這句話。她的手捏著杯子,像是抓著最後一寸的保命繩。

「我們大山裏的娃子,比不得陶老師的城裏,那麼遠的事。我們等不來。」

「你們不能拿自己的思想,去度量孩子。」

「回吧,回吧。我們沒有文化,說不過你喲。」

「他還小,他正處在接受義務教育的年齡。學校也好,國家也好,不收一分錢。讓孩子至少讀完小學六年級。這也不行嗎?」陶慧珍把頭垂得低低的,祈求著這對父母。

「不小了,去年的時候就想讓他回到家裏幫忙處理農活了。這不又等了一年?蠻可以勞作起來啦。我家娃子,不用陶老師太費心了。大茶山的娃,不會種茶以後是養不了家的。他要及早的學會如何勞作,不能再被學習耽誤了。你說的那些大道理,我也懂,我都懂……」孩子的阿媽扯出一絲笑來。

「不。」陶慧珍搖了搖頭:「你們不懂。懂了,怎麼可能做出這份選擇?」

「我的娃子我怎麼不懂嘞?」傣鄉女子以質問的口氣猛然問道。

陶慧珍迎上女子的眼睛,不滿的道:「你們這麼做,有想過孩子的感受嗎?你們這麼做,無疑是在害他呀。」

「你來到山坳,有什麼娃子,就去教什麼娃子好了,你還要來教育我們。」

「陶老師,你是文化人,你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喲,大城市來的人是很了不起。你以你的眼光,其實是看不懂我們鄉下人的,你沒有資格參與我娃子的家事。傣鄉百姓世世代代都像我們一樣過來的,蠻好的。我家娃子是不會再去那個地方了。你知道有人怎麼講?說你是城裏來的妖精,你讓娃子們不顧一切的奔向大茶村小學。你給他們洗腦了你。」孩子的阿媽在陶慧珍頭頂處,滿臉氣憤的炸開了嗓子。

陶慧珍只覺得心神一震,面如白紙。手開始了顫抖。她握在手裏的檸檬茶,也在抖。

一瞬之間,她猶如中了一彈。仰頭看著傣鄉女子,目光中生滿了倒刺。像是在考問她「我像是妖精嗎」?女子自知說錯了話,避開了陶慧珍的目光。

「阿姐,只要你能讓孩子去上學。我是妖精倒也開心了。」陶慧珍把檸檬茶放在桌上。身子在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晃。

她知道如此這般的傳言,倒是的確有的。她也知道原因,她作為一名支援教育的志願者,做得太多了,超越了她分內的事。她剛到傣鄉的時候,很多人擔心的是,她會不會很快就離開,孩子們沒有支教老師該怎麼辦。一年後,沒有人再擔心這件事了,相反,陶慧珍太執著於孩子讀書這件事。對於大茶村小學的學生,只要關乎於學習,她從不松懈。有人說她刻意在表演,她曾經就是一名舞蹈演員。因為他們沒有見過哪怕一個,像她這樣的人。

那樣的聲音,畢竟還是少數的。陶慧珍沒有放在心上。可是今天,她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有人指著她的鼻子告訴她,傳言是真實存在的。她滿心恐懼。

「阿妹,少了一個娃子,你的工作不也更加悠閑了。你只管教你的書,娃子去不去責任不會落在你的身上。」孩子的阿媽說。

「那我來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麼?」

「言傳身教,我放任我的學生不管,我沒有資格做老師。阿姐,你們不能趕上好時代,你們趕上了平凡的時代,這不代表你們的孩子也要跟你們走一樣的老路。這個世界不是一條直線的,是在緩步上升的。我們,你們。都要把眼光看得長遠,看到更遠處的未來。難道你們要斬斷孩子的路,讓他,他的後代也和你們一樣,永遠在大茶村裏種茶嗎?志願老師到我這裏不會是最後一個,沒有接受教育的孩子,也不是最後一個。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就這麼錯過了機會,孩子遇到了我,至少我要努力的做到。不想等到若幹年後,又一個志願老師來到了傣鄉,你的孩子和現在的你們一樣,仍然只能告訴他的孩子,勞作吧,勞作吧,傣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可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呀。」

孩子的阿媽臉頰僵硬了。像是糊上了一層水泥,定型在了那裏。慢慢的龜裂,發出「哢哢」的聲音。

陶慧珍踏步來到竹樓的屋簷下。指著布滿眼簾的青山,還有望不到邊的蜿蜒山路。「看看那座山,還有那邊通往縣城的泥巴路。我們明明知道,就在那後面,就是更廣闊的天地。今年。2007年,青藏鐵路已經開通了一周年。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人們的腳步。可是傣鄉人卻走不出去,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為什麼?不要再懷著陳舊的思想,我們要共同邁出這一步,總要相信,我們出得去,看得到。」陶慧珍交替的看向孩子的阿爸阿媽。她對自己的演講很滿意。短短的一段話,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聽到自己的耳膜在*,她自己的聲音很尖很尖。由於手握的太用力,弄疼了自己。

不過,只要能說動這對父母,她將非常感恩。

「出去!」

一直沒有開口的孩子阿爸,聲音猶如從冰冷的井底噴出。深深的咆哮道。

陶慧珍一身的烈火突地熄滅了。能稱得上的是好的心情,蕩然無存。目光又在孩子的阿爸阿媽身上遊弋了下。兩夫妻憤怒的望著她,她眼裏有著委屈的熒光。她像是一只受了重傷的鷺鷥,低著頭從吊腳竹樓裏,狼狽的退了出來。

陶慧珍朝村後的大茶山跑去。她控制著情緒。風聲從耳邊刮過。她要爬到大茶山的頂端那片光禿禿的陸地上去,在那裏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她要仔細看一眼這座小村莊。以及村莊以外的樣子。但是她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就再也爬不動了,淚水終於決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