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46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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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慧珍小心翼翼的翻開那些手抄紙。經過歲月沉澱的紙張略顯沉甸甸的,裏邊抄寫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來已經有很多年頭。外面的幾頁紙像是近來才抄寫上去的。陶慧珍隨手翻了幾頁。企圖發表一些看法,可是令她為難的是,她一個字都不認識。這整整一摞紙張,上面寫滿了傣文字。

「對不起,我看不懂。」陶慧珍把紙張合上。抬眼看向寨老。

老人家點了點頭,眼裏閃過一絲追憶的氣氛。「沒有看懂不用覺得不妥,這些都是我用傣文字一筆一劃記錄上去的。在大茶村也沒幾個人能夠認得這些字了,讓你一個來自城市裏的姑娘看,不是想讓你看懂,是想讓你感受它。這些都是傣鄉的文化記憶,看來以後被塵封的日子會越來越多了。我老人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的不對,忽然就想讓小陶老師你過來看上一眼。我做這些事,花了一生的時間去做。」

「或許身邊沒有人對這些感興趣了,沒有人願意跟我老頭子討論文化,傣鄉的傳統文化喲。當然小陶老師你也一樣。不過,你和我都是文化傳遞人,我傳遞傣鄉的文化,你傳遞義務教育的文化。」寨老慢聲細語的道來:「只想跟你聊聊天兒。我們對文化都有不同程度的見解,你看啊,你或許理解不了傣文化的逐漸淡出視野,可是你要這樣想呢?再過無數年,你所傳遞的義務教育文化,不再被接受。文化的孤魂,四處飄蕩。那時候只有小陶老師你一個人還在戰鬥,你對別人宣講你的文化,你傳承了無數年的思想根本。在別人那裏已經是老一套了,別人根本視而不見。」

「我啊,活的太過冗長了,一想下來,時間這種東西,確實是令人悲傷的。」寨老歎息了一聲。

陶慧珍咽了一口口水,胸口有些發悶。她明白寨老在說什麼。一種文化沖擊另一種文化,總會碰撞出無數種可能。寨老所做的是保護傳統文化。而陶慧珍所做的是普及義務教育。但若幹年後,陶慧珍所普及的東西,也會變成一種需要保護的傳統文化嗎?

「老爺爺,為傳承文化做貢獻的人,是值得人們尊敬的。歸根結底,總要有人去做。國家在去年收錄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第一批名錄。您在做的事,也是國家支持的事。其實,傳統文化國家也在盡力的保護,要不怎麼叫非物質文化遺產啊。國家支持,可是更需要的是像您一樣的人,一代一代的不求回報的傳承它。另外,義務教育和傳統文化並不沖突呀,只有學習了其他文化,才會更懂得如何保護好傳統文化不是嗎?」

老人家忽然沉默了下去。好一個義務教育和傳統文化並不沖突啊。可是他當然希望,有更多的能夠像他一樣的人,加入到其中來。

他盯著面前的年輕姑娘,小姑娘的思想境界很高。她的大好青春如今就在這山水環繞的傣鄉中揮灑。這說起來不難,但是做起來並不容易。有多少人抱著一腔熱血來到傣鄉做志願者,最終敗興而歸。

陶慧珍在這裏堅持了一年多。老人家聽說過不少的閑言。他總以為這個娃子會堅持不下去。他不想了,無數的人來了又走,他沒精力一一去問候。平時他在家門口望著遠處的青山,秋天的山皚上,霧氣朦朧。他的眼神兒還很好,落回視線,不經意的看到大茶村小學的校舍。猛然頓悟到,那個姑娘還在那裏教書。

能夠堅持得下來,已經勝過一切言語。寨老想要見一見陶慧珍,和這些發生在陶慧珍身上的事情,不無關系。

老人家拿竹竿兒敲了敲自己的背部。它僵硬得很。他開始了綿長的講述。陶慧珍在那裏靜靜地聽著。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響著。

他講到所有的傣鄉人都要進寺院學傣族佛學文化的時代。又講到有人流走到他鄉,有人流落到傣鄉來。直到有一天,寺院變得安靜了。僧侶也失去了熱情。寨老那時候還年輕。他不懂得一種文化的淡出,來的那麼迅猛與突然。待他反應過來,大局已定。

寨老表示,其實他就算再過早的反應過來,也無濟於事。傳統文化一旦有消退跡象,那麼就不可能再回到鼎盛時期。能夠完整保留下來的,往往只存在於少數人的癡心當中。

他就做了那樣一件事——傳遞。把傣族傳統文化,當成家族的香火一樣傳遞下去。堅持使用傣文字,學習傣文化。堅守最後一方田園。多年過去,更讓老人明白了一個道理,他不再去勸說別人,只做自己的力所能及的部分,就足夠了。

面前的一摞手抄紙,便是老人一生的執著的證據。他說他會讓自己的子孫後代繼續下去。如果有人願意學習、了解傣文化,他還是很高興。目前老人家的兒孫,曾孫,都支持他的決定。提到至於這條艱辛的路能夠走多遠時,老人爽朗的笑了。他沒有想過,想了也沒有意義呀。

陶慧珍規規矩矩的靠在竹椅上。心頭有幾分動容。老人笑的時候,她也情不自禁的笑了出來。小小的鵝蛋臉上,洋溢著饒有情懷色彩的表情。她的眼睛異常明亮。這個下午,不知為何,她相當的開心。由內而外的那種。

她貓了貓腰,用相當纖細的胳膊壓在竹椅的扶手上:「老爺爺,您要不要試試出版一本書?雙語書,用傣文字敘寫傣鄉的文化,加上漢字翻譯。這對傳播您眼中的真正傣族文化,很有意義的。」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為什麼呀?」

「老人家的精力已經沒有你們年輕人那麼旺盛了。有些事,還是要交給年輕人來做。小陶老師,今天很感謝你能來家裏,陪我聊了這麼久。」

「那倒是沒有什麼的,老爺爺,您能把傣鄉的文化,百年來的一個走向,和您的心路曆程講給我聽,我也很高興,很開心。」陶慧珍覺得,在給寨老做聽眾的同時,她收獲到了很多。這是很難得的人生經驗。

她站了起來。寨老也緩緩的起了身。用綿柔的目光,目送陶慧珍。不算長的會面寓意著結束。

陶慧珍臨走前看了一眼那一摞手抄紙,心情和那沉甸甸的手抄紙一樣有著相當的重量感。移回視線,她注意到屋內的脊梁,和窗外黯淡的半邊天空。舌頭嘗到嘴裏有一股甘苦的味道。她鞠躬向老人家告別。

「有些傳言,不要去在意。」

陶慧珍抬起頭的一瞬之間,聽到寨老這樣說。她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就明白寨老的意思。寨老意在指那些流言蜚語。她有時覺得自己是個逆來順受的人,至少與「不同尋常」還有差距。有些事,自己想著想著也能夠放開。這與她來傣鄉之前,去公益演出時的經曆,有很大的關系。

父母,文秀、朋友和身邊人的只言片語,也給她帶來很大的激勵作用。

陶慧珍眼裏閃動著感激的水光,重重的點了點頭。離開了寨老的家。

第31章 秋荷:祈禱


大茶村的小小寺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鈴鐸聲又在每天清晨的時候響起。既清又脆,拉著長長的尾音,在秋荷的腦海裏經久回蕩不息。

秋荷家的平房,距離小寺院只有幾十步之遙。她從小竹床上睜開眼睛,拉著餘音的鈴鐸聲就好像在貼著她的耳邊繚繞。這種聲音已經持續了好幾天。若是側耳細聽,還能隱約聽到有人在輕聲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