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門節過後,小佛寺不是就關門了嗎?
小佛寺已經清淨了好長一段時間。
傣鄉的佛文化,又回來了?是誰在誦念?
秋荷房間的小窗口,升起一道晨光,天才微微的放亮,是青色的。秋荷枕著手臂發呆。眼裏望著窗口外的山皚,心卻飄向了其他地方。
狹窄的房間內,除了鈴鐸聲,萬籟俱寂。整個村莊也還在沉睡。連日來,少女秋荷總是醒的很早。她深切的體會著自己安靜的生活。深思自己在這個世上的價值。每當這般躺在床上,她感覺不到自己還在活生生的喘氣,有種靈魂飄在頭上,審視肉身的錯覺。有時也會是另一種身體不斷下墜,沒有盡頭的難受感覺。
她的感覺很不好。無論如何開心不起來。
她開始想象,小寺院裏面的佛。人們心中有惡要對佛坦言贖罪,有了心願,要祈求菩薩顯靈心想事成。她心中無佛,不知何為虔誠。可今日此時,秋荷突然想把一顆心,渡上金光。
外面已經亮天了。小屋裏還很昏暗。秋荷早就習慣了黑暗,家裏沒有電燈。不過她很擅長摸黑勞作。很多事情,她都是在黑暗裏做好的,並且做得井井有條。她穿上了鞋。從角落裏拿出一根線香,出門往小寺院走去。
「如果你能保佑外公身體狀況不再嚴重,保佑外婆能一直在我耳邊念叨,讓我煩也好,罵我也好。秋荷就每天都來為你燃一支佛香。秋荷會天天過來祈禱。無論是下雨,還是刮風。春天、秋天、冬天、夏天。秋荷都會來的。我用采山蘑菇換的錢,為你換來佛香。」
「外公不能下床,但他還不糊塗。他看得懂秋荷的眼神,懂得秋荷的表達。他知道秋荷對外公的愛。外婆年紀也大了,她整天擔心茶梯田的狀況。其實我也擔心,因為那是我們家唯一的依靠了。我們家只剩下茶田啦。但是秋荷沒有很多的請求,就讓日子這樣過下去吧,苦就苦吧,千萬不能再出差錯。這段時間我很擔心,擔心有什麼不好的事落在我們家的頭上。」
「也要保佑秋荷,她還小哇……還有……保佑阿亮。我看到他從村寨裏的小路往遠處走。這段日子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秋荷虔誠的做雙手合十禮,朝向寺院敞開的門洞拜了拜。裏面的鈴鐸聲,誦念聲,更為清晰。她指尖夾著一根細的佛香,自言自語的說完。把佛香插在小寺院門外的香爐裏。歪頭朝門裏觀望了一陣兒,久久不願意離開。
她好奇小寺院裏是什麼樣子的,她從來沒有進去過。只能從門外,感受寺院內的清幽與莊重。她想進去學習傣族佛文化。可惜她是個女孩子,又不能出家。
秋荷歪腦袋回想。小寺院從關門節過後,一直大門緊閉。香爐裏的香灰被雨水淋透,逐漸的揮發掉了,裏面幹幹淨淨。只有她點燃的一根佛香在落灰。她能體會到,安靜時的寺院有多落寞,就像她秋荷一樣。而有人焚香誦念時的寺院,趨於美好。她喜歡聽鈴鐸的清脆聲。
小寺院再度開門,其實是在幾天前。確切的說,是寨老與陶慧珍會面之後的第二天。
寨老的小兒子,曾經在兒時出家三年又還俗,如今已是五十幾歲的傣鄉漢子,在與老阿爹徹夜長談過後,決定延續小寺院的香火。
寺院是傣文化的一部分。不可割舍。寺院沒有高僧講經,寨老的小兒子就自己講經。寺院裏沒有人聽成佛的佳話,寨老的小兒子就自己念誦自己聽。自己搖鈴鐸。獨自掃院,一人敬香。
他所有的這些毅力和堅持,均來自寨老的那一夜,與他的徹夜長聊。
他記得老阿爹這樣提起了陶慧珍:小陶老師,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她作為義務教育,當代漢文化的一分子。沒有排斥民族傳統文化。沒有排斥民俗。還表示二者並不沖突。她還說,國家支持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為這類傳承做貢獻的人,是值得人們尊敬的。
當然,寨老最中意的一句話,是陶慧珍當時真誠的說道:「只有學習了其他文化,才會更懂得如何保護好傳統文化不是嗎?」這句問句,讓寨老相當回味。他很感激陶慧珍能那麼說。陶慧珍是一個會站在對方立場講話的好青年。
秋荷屈膝坐在了小寺院的門口路旁。這個清晨,她無所事事。這個秋天,她已經14歲了,有了大姑娘的模樣。臉頰或許還是稚嫩的,可是神情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她不像大多數的孩子那樣帶有童趣,而是有一雙能與大人對視的深邃的雙眸。
和她相處,不會讓人覺得她還是一個小娃子。猛然間,會讓人心生一種她孩童的身體裏裝著大人靈魂的錯覺。
她左眼下面的臉頰劃傷了一道擦口。是她第二次去大茶山深處看綠孔雀時不小心弄的。
右手食指還沒有痊愈,那是那一次在溪水裏抓大魚留下的傷。
秋荷仰頭看向了傣鄉的天。高遠的雲際令她感到一時眩暈。那種昏昏呼呼的感覺還挺奇妙的,能暫且忘記很多事。她眯著眼,從寺院門口的一棵喬木的樹冠,看後面的一縷晨曦。光影交錯,產生了光怪陸離的丁達爾效應,秋荷覺得這是大自然饋贈的享受。但她很快就露出了悲傷的神色。
第32章 為舞而生
「孤兒!你怎麼在這兒?」
秋荷轉過頭,看到一個男孩站在她身後。那是在大茶村小學讀書的學生。他看起來比阿亮要小一些。好像要去哪裏,從寺院門口路過。現在的時間,他大概正趕著去村口那邊的大茶村小學吧。
「我在散心。」秋荷回了一句立即又轉回了頭。雙手按在地上,打量寺院裏的小樹。
她剛剛用盡了力氣去表現出友好。來的男孩子顯然不會輕易喜歡她一個孤兒。哪怕她再努力,也不會贏得半點歡迎。男孩不過是想來羞辱她幾句,她露出一絲苦味的笑。但那又怎麼樣呢?她寧願被人嘲笑著,同時贏得被人關注的感受。
「孤兒,你不去做農活,在這裏閑得很。你沒有阿爸阿媽喲。」和秋荷預想的一樣。男孩生硬的嘲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