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小巧的臉上,有些悶悶不樂,但她真的在原地看了很久的雪。
時間已經是2008年的一月份。雪一下來,傣鄉的寒流一開始並沒有明顯的減退,反而溫度又驟降了幾度。大茶村小學的校舍,門窗緊閉,娃子們把能穿上的衣服,幾乎都穿在了身上。
大家圍在爐火旁繼續學習,不能出屋。即便這樣,也不能最有效的禦寒,陶慧珍和她的學生們,仍然處在寒冷當中,瑟瑟發抖。日子過得非常艱辛。畢竟樹枝和稻草燃燒的熱量有限,空蕩蕩的校舍內,只是比外面溫暖了些微而已。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傣鄉已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目力所及之處,全被白雪覆蓋,就連村外的清溪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裝,空氣裏,都是雪的味道。很多地方積雪嚴重,各家各戶的吊腳竹樓上也積滿了沉甸甸的雪,房屋發出「咯吱咯吱」被重壓的聲音。李老在大雪來臨之前,就特地加固了大茶村小學的校舍。直到此刻,處在安全當中在校舍裏學習的陶慧珍和孩子們,才知道,像是鷹隼一樣充滿了生存經驗的李老,其實是在默默地守護著大茶村小學啊。不過,陶慧珍最擔心的還是秋荷家的那幢老宅,怕它承受不住持續降雪帶來的重壓。
最先提出不能坐以待斃的是李老,雪如果沒有停的跡象,那就必須要組織人做清雪工作。就在第四天,縣裏也有一些指示下達了下來,清雪工作應該放在首位,因為沉重的積雪,會壓垮房屋,會帶來災難。應當急速組織起來,全民清雪。
於是,在寨老的組織和帶領下,大茶村的清雪工作,在持續的降雪中有條不紊的展開了。
雪停已經是三天後了,最後的一點雪末也終於不再往下飄了。可以看得出來,天氣在緩緩的變晴,氣溫在慢慢的回升。這時候的傣鄉,不再是白茫茫的景象了,而是銀裝素裹的景象。雪在融化和不融化之間的顏色,就是那種銀色的。
由於清雪工作做得好,這次大降雪沒有給傣鄉帶來損失和影響。不過據寨老說,他在電視上看到,這段時間很多地方都降雪成災。雪成了這一年伊始,人們不得不談的話題,不得不面臨的困難。好在大多數地區經由國家救災部門的及時處置,加之數以萬計的志願者的捐贈物資,和加入到救災當中來。最後結果還是令人欣慰的。
天氣逐漸轉暖,冰雪在融化。陶慧珍和孩子們也走出了校舍。三五成群的傣鄉男子,還在清掃餘雪。今天是一個響晴的天。有人嘮叨,多少年不見一次雪,這一次,以後倒是能讓人記憶猶新了。
陶慧珍帶著孩子們走在傣鄉冰雪融化後的景色裏,房簷滴答著雪水,一塊塊融化的冰從高處滑落。遠處通往猛臘縣城的山路,反射著水光。蜿蜒而去的村外溪水的水位線似乎比往常高了些。她給孩子講今年的大事件,2008年喲,萬眾期待。是我國的奧運年,是我國籌備了7個年頭的國際盛會開始的年頭。就在8月。
晴天的夜晚,時隔已久的星空再一次浮上人們頭頂。今晚傣鄉又開始了載歌載舞的慶祝,慶祝瑞雪兆豐年,慶祝平平安安。大家都度過了一段難捱的大雪磅礴、寒冷徹骨的冬季。期待新的一年會更好呢,無論是傣鄉的人,還是所有人。祖國,乃至這個世界,都要好好的。
秋荷在星空下,在別人的伴奏之下,跳起了久違的女子孔雀舞。陶慧珍心裏踏實了。微笑著望著她跳。她跳的還是那麼特立獨行,不拘一格。吸引人看。
一道行動快速的黑影朝秋荷跑了過去。就在陶慧珍想要站起來阻止的一瞬間,不愉快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個四年級的學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或許只是出於對秋荷的厭惡,他一把將秋荷推倒在地。正跳在興頭上的秋荷,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轉,鬥轉星挪。渾身疼的像是要散開了。她爬起來看到男孩,才知道自己被襲擊了。眼眶裏湧上了委屈的淚水。
她跳舞也錯了嗎?
看到她開心,就受不了了嗎?
秋荷杵在原地,她比這個男孩子要高出一頭,她凝視他。男孩也僵硬的看著她。像是做了一件十分有趣且驕傲的事情,似乎在等待秋荷哭出聲來。秋荷沒哭。秋荷囁嚅著嘴角,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她快速的揚起一只巴掌,力量之雄厚,甚至帶起了一道微風,男孩的頭巾被輕輕吹動。她臉變得那麼堅毅,雙眼的神韻在此刻,仿佛是即要振翅起飛的鳥類,是那麼的帶有目的性。男孩嚇得「啊」了一聲向後退去。孤兒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她的大眼讓人畏懼,像妖!然而秋荷什麼都沒做。抬起手來,再次旁若無人的跳起了孔雀舞……
秋荷如此的戲耍,並沒有讓男娃子憤怒。他在不遠處盯視秋荷許久,目光裏放出一些異彩,神情也緩和了下來。村裏的孤兒,有著與別人迥異的人格魅力。陶慧珍默默的注視這一切。她來到小男孩身邊,蹲在他身前柔聲給他說,讓他給秋荷道歉。說了秋荷的不易,並且,秋荷一直以來,都很喜歡跟大家在一起。哪怕,大茶村小學的同學對她從來都是惡意滿滿。那也沒有讓秋荷的想法退縮。
男孩叫丁漢,是剛剛在升學季升上來的四年級學生。平時在大茶村小學非常調皮。可是他還是給秋荷道了歉。
那晚,陶慧珍組織孩子們唱了《友誼地久天長》。
那晚,秋荷第一次說起了阿亮,是在陶慧珍的詢問之下。阿亮是大茶村第一個願意和秋荷說話的同齡娃子。雖然是討厭她的話。阿亮也是第一個欣賞她跳孔雀舞的人,答應為她伴奏的人。但是她和阿亮的關系並不友好。甚至不算是朋友。兩個人在一起說話的時間累積不超過十分鐘。至於阿亮去到了哪裏,她也一無所有。
那個男孩,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第50章 不同尋常的預兆
五月的一個晚上,秋荷從村尾的家中出門,那已經是很晚的時候了。她光著腳丫朝大茶村小學的方向走去。
傣鄉的夜萬籟俱寂,黑的純粹。要不是天邊的西側掛著一彎上弦月,秋荷是很難分辨出處在樹影中的小路的。她看了眼被絲雲裹住的「銀色鐮刀」,絲雲在月影間流動。她的影子被映在路上,被光線撕扯進了樹林裏,正快速的隨著她行走。
踩在幹燥溫熱的紅土地面上,微微有些硌腳。她沒有急事,卻腳步匆匆。
雖然村東頭和她家所處的村西頭是大茶村內相隔最遙遠的距離,但是她絲毫也不介意距離上的問題,很想過去看看陶慧珍。這樣的想法一旦形成,便再也收不住了。就像她想要跳孔雀舞,那她就必須要跳起來。半年以來的接觸,她對陶慧珍已經十分的依賴。很多時候她見陶慧珍本沒有非見不可的理由,只想有一個人默默地陪在身邊,讓她立即幡然明白,她再也不是那個孤獨生活,總是一個人穿梭在村裏村外的透明之輩了。
僅僅是為了這一份心裏的寄放,讓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陶慧珍不僅僅是教會了她知識文化,也教會了她在生存之上,人類的精神信仰、信念和夢想的力量是無止境的。盡管人們不能時時刻刻做什麼都如願以償,身體總是受到這樣那樣的桎梏,但人類的精神卻可以遨遊九霄。
秋荷的這個人被連綿不絕的大山深埋於此,可她的心境早已經飄出了大茶山之外去了。俯瞰大地神州,一處處留下記憶的土地。聆聽56個民族的聲音,五千年文化的歲月流淌。秋荷時常躺在小竹床上睡不著就在思考這些,眼角泛著淚光。從思緒裏回過神兒來,突然又想到大茶村小學院裏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她激動的握緊雙拳。
生活和信仰,如同秋荷的勞作和星空下舞蹈一樣,一刻也不能分割。在聽陶慧珍給她講了中國的百年來發展的軌跡,其中的流血流汗的不容易之後。秋荷的愛國情懷近來更是濃烈了。有家國情懷,為身為中國人而感到驕傲的這些感受,歸屬感,認同感,正確的價值觀。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陶慧珍教會她的。
秋荷也成了陶慧珍最得意的學生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