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她不厭其煩的來到小寺院的門前,究竟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態呢?她在這麼做的時候,她的夙願是什麼?她已經不止一次出現在寺院的門外了。今天她必須要做一個了斷。
岩罕罕來到小寺院學習傣族傳統佛文化,是已經發生的事情。盡管她內心之中,她隱瞞不了自己,她更加希望岩罕罕能留在大茶村小學讀完小學六年。這是作為一名支教而言,分內的事。可是,在這件事的選擇上,她也無法把傣族傳統佛文化的傳承視而不見,她也不想看到傣鄉的傳統文化日益凋零。在很多傳統文化都需要列入保護名單才可以維持下去的今天,能有人心存傳承之念,以傳承精神為本,為組成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而獻身,這格外難得。有人為了更向前一步而接觸全新的事物,有人為了淵源流長的千年文化沉澱而放滿了腳步,細心去品味,感悟其中的曆久彌香。這個世界本該就是這個樣子的,有的事,總該有人去做。或許陶慧珍只是心有不甘,當初岩罕罕的阿爸只是把岩罕罕要入佛寺修行一事通知給了她,便沒了下文。此後陶慧珍一直想找機會和岩罕罕那孩子單獨聊聊,想知道那娃子的個人想法,後就沒有找到機會了。或許她只是想了卻一樁心願,一個老師和自己學生的正式道別,說上那麼一二句此後人生旅途上的囑咐。僅此而已。
時間流逝,陶慧珍對著香爐和寺院的外門站著。她面色平靜,像是在佛前懺悔那樣,一動不動。她只想等一個答案。她千裏迢迢從北方來到最南邊做支教,不是為了看到自己的學生,一個個糊裏糊塗就離開的,絕不是。
太陽升高了。秋荷在家中的院子裏看到了陶慧珍的背影,她正要趕去大茶村小學學習今天的兩小時課程。注意到陶慧珍後,她默默地在遠處等候。
寺院裏誦經之聲徐徐傳來,聲音變得清晰了許多,像是有某一道門被推開了,聲音也隨之失去了束縛,湧了出來。陶慧珍突然眼睛睜大了。從大門望去,能看到裏面那道佛殿的紅色門,敞開了一道縫隙,裏面的內容隱約可見。
陶慧珍盯視著大門內的另一道門,兩道門所形成的角度正好阻礙了她大部分的視線,只有一個角度,如同從門縫往裏看一樣,勉強看到一些。她看到了岩罕罕那個娃子。他身著的是金色的僧衣,剃了頭發。他在殿內搖鈴鐸,誦念經文,雙眸緊閉。他的樣子無比虔誠,已經全身心的進入到了修行當中。看來他現在已經是寨老小兒子的弟子了。
陶慧珍靜靜地看了幾分鐘,明白了什麼。自顧自地點頭不斷後退。以往岩罕罕在課堂中沉悶的形象在腦際裏浮現出來。和當下滿身心如止水的氛圍的他不能同日而語了。或許岩罕罕真的屬於這裏,屬於這佛寺之中,他真真正正的沉浸在了這樣的環境裏。陶慧珍親眼看到這一點,心裏所有的遺憾,煙消雲散。
這或許對岩罕罕來說,是更好的選擇。待他修行好了,他還可以選擇繼續讀書。
陶慧珍在眼角的位置揉了揉,後退著離開佛寺,轉過身,向著大茶村小學的方向走去。她耳邊鈴鐸的聲音越來越微薄了,最後一點都聽不見了。
秋荷跟在老師後面的不遠處。她走到陶慧珍剛才站立的地方,向裏面探望。那道紅色的殿門已經關上了。她在此地發了會兒愣,猜想著陶慧珍在這裏的彼時彼刻的想法。她完全投入進去了,一雙大眼望著小寺院的尖頂,心卻飄向了未知的遠方。
雲際漂浮,她就那麼站著。
秋荷忽然想到陶慧珍今天穿著從城裏帶來的裙子,一雙為跳舞而生的腿,在裙擺下晃動。但是在小腿的左側,接近腳踝的地方,卻有著讓她不忍心看的幾道子劃傷。那是校舍裏講台下角的釘子頭劃的。陶老師說講台徹底修不好了。又舍不得丟掉,作為老師,她想有個講台,也像個樣子。哪怕會被屢次劃傷也不怕。
回過神來,秋荷在布口袋裏找到一根線香插進香爐裏,她做了祈禱之後,背著很簡陋的布口袋離開了。
第59章 給予、守護
陶慧珍穿的是從城裏家鄉帶來的裙子,是一條長裙,裙擺過了膝蓋。裙子大概是文秀送給她的忘了是什麼節日的禮物了。是連體裙,沒有花哨的裝飾,顏色也很含蓄。記得文秀希望她能穿這件裙裝起舞。在記憶深處,文秀無時不刻地認為,陶慧珍是一個很有舞蹈天分的舞蹈演員,舞蹈貫穿了她的童年少年和大學時光,也應該成為她生命裏不可或缺的能夠為她照亮前路的一束光。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過了多久時間,只要陶慧珍還在跳舞,沒有忘記跳舞,心裏還想著跳舞,那陶慧珍的夢想就還在,總能在冬季裏溫暖別人的那個小火爐,就還沒有熄滅掉。
正因如此,在陶慧珍走上支教路的那一刻,文秀難過的宛如有人死死的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感到自己的體力正逐漸消失。
那一瞬之間,她感覺空氣壓強大了若幹倍,呼嘯著向她擠來,她動彈不得。唯有流淚。有時候莫名其妙的夢到好友陶慧珍,醒來的眼睛還是濕潤的。一想到陶慧珍已經不是舞蹈演員的這一事實,澳洲冬天布滿冰雪的街道的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感傷的味道——上次與文秀難得的通了一次電話,文秀在澳洲的冬季裏,一個人走在無人的街上,腳踩在雪地上,人發出了抽泣的聲響。周圍的空氣很安靜,因此她的抽泣聲顯得格外突兀。陶慧珍笑著安慰她,說自己做支教感到很不錯。
文秀尖尖的下頜,偏向發白的臉頰。細長的手腕和指尖,浮腫的眼眶。在陶慧珍的想象裏逐漸清晰起來。她也經常想文秀,情誼很深卻很多年都無法在一座城市照顧彼此的友誼,連照片都不再寄了,連電話都極少聯絡了。她若想到文秀高挑纖瘦的身影在國外工作的巨幅壓力下孤單地忙碌。也要難受上好一會兒。
一邊想文秀,陶慧珍在蜿蜒的土路上行走,前面是探入進沒有盡頭的曲折路,回頭去看,來路和去路一樣彎彎曲曲沒有了盡頭。這是大茶村通往縣城的土路。路程走到近半的時候,前面是看不到縣城的矮樓,身後也望不見村寨的影蹤的。行路人仿佛矗立在茫茫天地之間,與大片的荒草野地融為了一體,猛然中,也有分辨不清來路、去路的時候。要不是兩側遠處的*和荒野的地平線確實在一跳一跳的向後退去,陶慧珍還以為自己一直站在原地未曾走動。她的腳步聲在廣闊的空間裏聲音微乎其微。
想罷文秀,陶慧珍又想舞蹈,想刀老師、想父母、想西部地區的孩子、想《老人與海》的故事,想她的一生。
到了縣城,她先去銀行取了父母匯來的錢。這幾百塊錢幾乎是陶慧珍存在爸爸媽媽那裏最後的積蓄了。
她爸媽經常跟她發脾氣,說她瘋了。因她出門快三年,她從未回過家。她在支教路上是不可能有作為的,不可能成為她今後生活的保障,她想生活的還算平凡些,就必須要有其他的生活手段才行。她也心知肚明。爸爸媽媽因為這件事跟她談過許多次了,沒有結果。有時甚至因為受不了她的固執而掛掉電話賭氣不理她,讓其自生自滅。然而錢還是會偶爾的匯過來,二老很清楚陶慧珍在傣鄉的情況,絕對說不上是在享樂。她也應該很困惑很辛苦吧?讓一個來自城裏的舞蹈演員堅持到這一步也是難為她了。在她的當前軌跡上很難找到退路。作為父母,其實很了解女兒的為人,她來傣鄉是認真的思考過的,也知道她輕易不會說放棄。但是出問題就是出在了這裏,正因為陶慧珍的這份奮不顧身的奉獻精神,即便承受著某種苦難也一再堅持著,所以作為父母才格外的心痛啊。
拿到錢後,陶慧珍在藥房買了消炎藥。刀曉彤得了急性的中耳炎,受劇痛的影響,最近兩天聽力都在下降,幾乎快要聽不到別人說話了。起因陶慧珍也知道了,是王科員通知給她從那天起,她就沒有三十元的補助費了,是這件事打擊到了刀曉彤。或者說是擊垮了本就想不開問題的她。
陶慧珍像是盯著班裏的娃子那樣,凝視著刀曉彤。她深情地說,你是我的朋友,好姐妹,也是我的同事。大茶村小學的教育事業,有我的一份,李老的一份,也有你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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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了,陶老師,我早就想到了這一天喲。你為娃子講課那麼辛苦才拿到一點點的補助費。我只煮飯,又怎麼能拿別人的好處呀,我已經能吃飽穿暖了,我這樣的人,不就沒啥可挑剔的了嗎?」
「我怎麼還能奢求去北京,去上海?夢想什麼的也該差不多了,該醒了!連你陶老師都在傣鄉踏踏實實的幹。不,我覺得吧,確實可以說是陶老師的出現,導致我現在沒有再代課了,可有可無了。可我怎麼能怪得起你?我不能那樣自私,你才是付出的最多的那一個,陶老師。王科員他說,我們做教育工作的,就應該有那樣的覺悟。只要是你們說的話,我都聽。」
在當天夜裏,刀曉彤向陶慧珍坦言。她極為誠懇,也少見的激動了。
如此繼續深聊,陶慧珍才徹底的明白了刀曉彤那段低迷時期所為何故。正是因為她感到了危機感。她怕失去夢想。她說她一直在擔心著這一天,固然跟陶老師相處得非常開心。但這一天仍然還是來了。
在知道了刀曉彤的苦衷和願望之後,陶慧珍就想,她一定要幫助她。夢想確確實實還不到說停止的時候。刀曉彤的這份簡單的夢想,陶慧珍願意去守護。出於相處的情誼,年輕的夢想,人生的不易,任何一個原因,陶慧珍都沒有理由坐視不管。她想,那麼就由她來做些什麼吧,不能讓有夢想的人心寒。
「不能讓有夢想的人心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