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員盯視著辦公桌一角,用手帕緊緊包著的一疊五十元面值的舊紙幣。這句話讓處在午間還在慵懶的他,立即頭腦清醒。不能讓有夢想的人心寒。他咀嚼著陶慧珍的話。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情緒遞進,他像是成了一口鐘,那幾個字,一個一個地敲在他的身上。
他不禁地在想,她為什麼可以做到這一步?在這樣做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力量在支撐著她呢?
陶慧珍來到教育局的小二樓王科員的辦公室時,是在十分鐘之前。來找王科員解決有關刀曉彤的事情,是陶慧珍今天走來縣城的主要目的。她談及了刀曉彤的夢想。她說刀曉彤的夢想不是「夢」,她要的不多,只要給她五年時間,她就能實現夢想。任誰看到自己的夢想就在眼前,不去追尋呢?
「陶老師,夢想原本是一個形而上的詞,是信仰,是精神世界的自我慰藉。」王科員從椅子上站起身,手裏從桌上拿起一份報紙卷了起來,在手心裏輕輕拍打思考著措辭,坦言說,他剛才被陶慧珍的一番精彩的講演震驚到了,久久不能自拔。現在才稍微好了一些。有了回應的能力。「現實是精神世界的依托,就像植物依托的土壤。你也可以說教育事業是精神世界的一種,但刀老師的夢想,是不是也該為教育事業的精神世界做一個讓步?咱們教育局的經費有限,我想能讓大茶村的教育點維持下去比什麼都重要。關於刀老師的補助費的問題我也有爭取過,不然也等不到現在才停止發放,很難辦呐。」王科員說。
「我也跟刀曉彤講過,這裏不是我們任何人的終點,對吧?陶老師。她不能依靠在此地煮飯養活自己一生,我也擔心她今後怎麼辦。這點挫折也會時刻告訴她,更加堅強起來。你覺得呢陶老師?」
「她跟別人不一樣的吧?王科員心裏很清楚。她的思維跟你我並不一樣。她還有身體的先天性輕微殘疾,她又何曾做錯過什麼?」
「刀老師她失去了父親後,流落在傣鄉各處,最後來到了大茶村村寨。她留下來,並且有人接納她,她很感恩。殘酷的是,往往有人只懂得同情,卻不懂得有始有終。這就像王科員好心為刀老師申請的三十元錢,卻沒有想過,這筆錢斷了之後對她的影響。到底是從一開始就不給她更好一點?還是我們要此刻看到她痛苦的樣子呢?她感受不到已經得到的那部分帶來的快樂啊。我們每個人做事總是無法做到完美的無懈可擊。是也不是?」
王科員頓感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氣氛凝固的只要有一個力量輕輕一碰,整間辦公室就會破碎開來。他不敢輕舉妄動。那是陶慧珍陶老師獨有的思維吧?這或許也是陶老師能一直在傣鄉堅持下去的主要原因。她信奉有始有終,她考慮到了給予和守護的兩個終極問題,唯有兩者相乘,才能算是圓滿吧。
他拿起陶慧珍放在桌角的錢,遞了回去:「就算你說服了我,我也不能拿著你的錢,去給刀老師彌補補助費,這對你還是很不公平,也不合乎情理。我知道你不想刀老師的願望破滅,夢想是她堅強的動力,我了解。讓我先做做上頭的工作吧,三十塊錢的補助費,實在不行我們再一塊想辦法。」
點點頭,陶慧珍接過了剛從銀行取的錢,只有幾百元而已。
「請回吧,陶老師那邊還有課,走回去又要好幾個鐘頭。再喝口水。」王科員看向飲水機說。他坐回到椅子上。
「請王科員不要把今天我來的事向刀老師提起,不管能不能幫到她,我不想讓她知道。」陶慧珍請求道。她倒退著走到辦公室門口,輕輕吐出一口氣,低下了眼簾,准備把門帶上。實話說,壓在胸口的石頭並沒有徹底搬開。她看到走廊裏有幾個穿著正裝的男女在說著話。從幹淨的玻璃窗口注視過去,能看到小小的縣城零星建築的排列以及冷清的局勢。
「喂等等,陶老師。」王科員從椅子上起身朝陶慧珍揮了揮手。陶慧珍連忙看向王科員。
「給大茶村小學捐書的事,別著急,我會多加爭取的。相信很快就會有著落了。」
第60章 世界是順向的還是逆向的
王科員把捐贈給大茶村小學的書籍帶來的時候,是傣鄉的天氣已經轉涼的時節了。雖然早就過了梅雨季節,但是雨勢依然沒有多少減退的趨勢,傣鄉時常是陰雨綿綿,細雨一下就是一個禮拜。大茶村小學的孩子們,經常一邊上課,一邊從校舍的玻璃窗觀察外界,看起來涼涼的雨點兒像斜線一樣打在窗玻璃上,他們盼望著太陽露頭。遠處的天空是灰藍色的。
說是灰藍色的不是很確切,說成是灰雲和白雲混為一體了,籠罩了天空更為貼切一些。雲和雲之間密不透風沒有間隙,如同一團一團的棉絮飄在了半空,雨絲就是從那些棉絮裏灑落下來的。這樣的景致,顯然不是太令人舒暢,好在孩子們還有簡陋的校舍能為他們遮風擋雨,能讓他們在此學習知識。盡管地面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搪瓷罐子,正有從房頂上滲漏的雨水滴滴落入,發出饒有節奏的「叮咚」聲響。
一旦綿雨下起來,不能及時流走的雨水,就會從屋頂滲漏下來,這給娃子們的學習時光,增添了一些難忘的回憶。有的水滴濺到書本上,有的水滴濺到娃子們的衣服上。場面一度令人緘默下來。
沒有娃子因此而感到委屈,就像陶慧珍從不會因為釘子頭刮傷了腿而怪罪那張講台。這裏是他們所處的環境,是他們生長的地方。他們熱愛著這片土地,從而接受著習慣著這裏的一切。
在苦難面前,陶慧珍總是對學生們如是說:要相信,這些都是暫時的。並且我們不能嫌棄當下,這就是我們的起.點、出發的地方。也會是成就我們的地方。那一天陶慧珍給孩子們朗讀課外書的身影穿梭在桌椅之間,雨水從房梁上滴下有時落在她的頭發上,她竟然享受著那樣的時刻,完全的沉浸在了故事的海洋中。聲音流淌,那是大茶村小學在拿到捐贈的課外書後,第一次由陶慧珍給大家朗誦,亦或是說成講演更好一些,因陶慧珍實在是說的繪聲繪色,情感流露。海倫凱勒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一書也實在是發人深省。陶慧珍將書裏海倫凱勒描述的自我的一生,講給了孩子們聽,她本身也沉醉其中。滴在她頭發上的雨水越來越多了,從發梢流淌了下來,她露出沐浴陽光般的神色,繼續更激昂的講說了起來。
捐贈過來的書籍沒有很多,大概三四十本的樣子。是由福利機構發放到教育局這邊,原本未必有大茶村小學的一份,是王科員竭力留住的,只此一包,全是舊書。
誠然,不僅僅是舊書那麼簡單,陶慧珍在整理和簽收的時候察覺到了,這些書已經是其他小學挑剩下的了。她當做沒有察覺,只要有書就夠了不是嗎?大茶村小學沒有多高的要求。她眼裏望著自己的孩子們天真無憂開心的樣子,眯起了眼睛,眼睛的縫隙裏蘊含著幸福的光芒。
只要能夠學習,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話。走出大山也好,留在傣鄉也好,具備了選擇的能力。其他的也就沒所謂了。
「謝謝了。」陶慧珍向王科員道著謝。當時王科員沒有逗留就離開了。
可能並沒有得到與其他學校學生一樣的重視,然而這些書在大茶村小學的學生眼中,也是彌足珍貴的,是巨大的寶藏。他們對這些書如饑似渴,他們比別人更懂得知識的魅力所在。更珍惜來之不易的汲取知識的機會。曾經擺在教室後面被反複看了無數遍的缺頁的書,終於舍得深埋在櫃子的底下了。當然,報紙仍然按時按月的送來。
自此後,班長玉兒接管了圖書管理員的職務,但凡要讀書的學生,要經過她的允許,登記借閱,還要按時還書,不得損壞。
玉兒做的十分認真,並且陶慧珍發現,玉兒喜歡的也不是管理圖書的工作,她真的在乎書本和文具的保存情況。她很善於節約。她會因為書籍被弄髒弄壞而哭泣,為此陶慧珍也時常安慰她。
玉兒已經升到五年級了,是白俊茂離開後,班裏學習最認真最好的一個。在學習方面,她沒有對手。在「救助小孔雀」事件過後,她唯獨佩服秋荷,時常與秋荷做姐妹一般交流學習,暢聊夢想。她也跳舞,慶幸的是,跳的也很不錯。
鬧別扭當然也是有的,秋荷與她的觀點時常發生嚴重分歧。比方說,秋荷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逆向的,每當你度過一次難關,下一個更加具有挑戰性的難關就會如期而至,所以她從不會對任何事掉以輕心。玉兒卻不是這樣認為,在她的思維中,這個世界是順向的,面前有一個巨大巨大的難關擋住了去路,只要你渡過這一次難關,前路就變得順暢無比了。
從那些捐來的課外書到了大茶村小學後,一直都很順利,只是在這一場綿雨中,從來不漏雨的校舍一角,在夜裏突然漏雨了。放在那邊的幾十本書均有不同程度的浸濕。因為這,玉兒哭的格外傷心,把那些濕了的書抱在懷裏,望著窗外灰藍色的天際,無助地蹲在牆角。
「玉兒怎麼又哭鼻子了?你已經是五年級的大姑娘了哦。」陶慧珍蹲在玉兒身邊:「書的價值在於有人能夠讀它,只要有人讀了,它就有了價值,越多的人讀了它,它的價值就越大。知道嗎?所以書濕了不怕,只要不影響閱讀,等太陽出來了,老師陪玉兒一起把書曬一曬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