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慕楓輕輕一歎:「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當年的她,是什麼樣的‧"
「當年……」葉慕楓的目光轉向窗外的天空,放得很悠遠,「當年她可是我心目中的奇女子!不僅才學過人,而且性格如火,為了心上人,甘與家人決裂,拋棄榮華富貴陪他顛沛流離。古往今來,但得一知心,白首不相棄的能有幾人‧殷桑何幸,遇到這樣一位紅顏知己……"
紗簾外,本要入內的公子聽到了他的話,整個人呆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半晌後,他忽然調頭,一言不發地離開。
日近黃昏,天邊晚霞似錦,彤雲層層疊布,看上去在嘲笑她之前把話說得太滿,扭頭看他,只見殷桑臉上似笑非笑。
她懊惱地咬咬唇,將烤焦的魚肉撕下一塊放人口中,皺眉,然後吞下,然後再撕一塊,吞下。
殷桑頗感興趣地看著這一幕,等她把整條魚都吃完了才悠然地道:「其實你可以扔掉不吃。」
她沉著臉道:「我從不逃避過錯,是我的錯,就由我承擔後果。」
殷桑的眼睛亮了起來,但聲音還是懶洋洋的,「扔掉一條烤焦的魚並不是什麼損失。」
「我吃掉它,是為了讓自己記得下次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殷桑目光閃動著道:「如果那個錯誤的後果太嚴重,你根本承擔不起呢‧"
她一愕,「比如‧"
「比如,你的出生是一場錯誤,你的存活更是以無數人的生命為代價,你背負著一個天大的使命卻根本沒有希望實現,你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殷桑望著她,緩緩地道,「這樣的錯誤,你還認為自己承擔得起嗎‧"
錢萃玉凝注著自己的手,須臾,一笑道:「首先,我的出生不是錯誤,盡管我在家裏算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盡管我的奶奶並不怎麼喜歡我,但是,我也絕對不會因此認命,承認自己是個錯誤,不該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其次,我的存活雖然不是以別人的生命為代價,卻也凝結了很多人的辛苦和付出,他們教我穿衣,教我認字,一點點地把我養大,那豈非也是一種代價?我沒有背負什麼使命,但不代表我就沒有實現不了的理想,表面上再怎麼風光無限,私下裏又何嘗不是磕磕撞撞?最後……」她忽然停住了口。
殷桑忍不住追問道:「最後怎樣‧"
錢萃玉盯著他,一字一字道:「我沒有朋友。連被朋友背叛的機會都沒有。」
水聲流淌,風過竹林枝葉輕嘯,火堆中的枯枝「劈劈啪啪」地燃燒著,天地驟然而靜。
不知過了多久,殷桑忽然喃喃地道:「客來傷寂寞,我念遺煩鄙……」
錢萃玉一驚,剛待開口,卻聽他道:「瞧我這個主人,竟忘了詢問客人的來意。」
「我……」錢萃玉未語臉先紅了。
殷桑頓覺有些奇怪。初見這位錢二小姐,是在紅樓,她在侍婢的簇擁下走下樓來,一雙眼睛墨般深黑,他當時便心中一悸——這樣一雙眼睛!她眉間的傲氣和唇邊的堅毅跟這雙眼睛一比,都盡成了陪襯。那分明是造物主用最精致的寶石雕琢出的最尖銳璀璨的棱角,幽幽寂寂,冷冷然然。而今,這雙眼睛卻流轉出了靦腆羞澀之色,尖銳、冷漠和驕傲通通都不見了,有一刹那,他幾乎認為她是來跟他示愛的。
很有趣,這位大小姐究竟想幹嗎‧他幹脆抱臂欣賞她的這種異常神態蝌靜靜地等她把話說下去。
錢萃玉站了一會兒,返身就走。呀‧難道她打算放棄了‧剛這麼想著,就見她拿著個布包走了回來,雙手微顫地送到他面前,"我……我想請你幫我看看這個。"
殷桑好奇地打開包在外面的綢緞,發現裏面竟是一疊手稿,紙上的字體秀麗優雅,寫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他再抬眼看她,發現她低垂著頭,耳根處一片通紅,好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這位錢二小姐,一旦書癡起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還真是……可愛呢!
興許是注視的時間久了點兒,錢萃玉左等右等不見他說話,便抬起頭來,見他看的不是手稿而是自己,當下惱了,「不願意就算了!"說完便去抽他手裏的書稿。
殷桑順勢輕輕按住她的手道:「等等,我沒說不願意。」
錢萃玉呆了一下,忙不迭地縮回手。殷桑笑了笑,在岩石上盤膝坐下,翻到第二頁,上面用朱砂寫著「玉石案」三個字,下有引子——
「拚醉深緣淺,怎堪比目辭‧"
他沒什麼表情,翻到了第三頁。如此一個坐在地上看,一個站在旁邊等,看的人很認真,等的人卻忐忑不安,目光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去看他。
文稿雖厚,字卻不太多,因此只花了半炷香時間便已讀完,殷桑翻回首頁,這次讀得更快,一目十行地看了第二遍,然後沉默不語。
錢萃玉終於回眸看他,很緊張地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