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自稱'奴婢',看得出一定是好人家的女兒,且出身不差。為何會在尚書府裏當奴婢呢?而且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對待嘉嘉小姐,卻又監守自盜,究竟是何道理……"
蓮心有些莫名。世故,刻薄,盛氣淩人,投機逢迎……這些詞用來形容玉漱,似乎再恰當不過。然而僅是身為侍婢,蓮心所看到的,不僅是對自己的刁難,更多的反而她是對紐祜祿·嘉嘉的體貼和照顧。沒錯,她是一介丫鬟,然而,卻也有著難得的率直性情。
"我之所以要偷那些東西,是想要進宮選秀的。"玉漱低下頭,攥著衣角,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你猜得不錯,我原是鑲白旗管領家的女兒,只是因為阿瑪犯了錯,連坐三族,都被削了旗籍,才會到尚書府裏去當丫鬟。嘉嘉小姐待我不薄,這次,還特地幫我恢複了旗籍,我卻……"她忽然說不下去了,咬著唇,眼睛裏泛出淚光。
蓮心遞給她一方羅帕。
玉漱抽泣了兩聲,紅腫著眼睛,喃喃地道:"我想進宮,並不是為了攀龍附鳳,也不是想當什麼娘娘,而是想讓我阿瑪揚眉吐氣,即使不當管領,女兒進宮選了秀女,哪怕是小小的常在,也再沒人敢看不起他了……"
輕暖的陽光灑在地面上,蓮心望著面前的玉漱,不禁想起家裏固執而狷介的阿瑪,想起自己。原來,對待雙親的心情,不同的人竟也能夠這般相像。
"我也想做一個能讓阿瑪引以為驕傲的女兒,然而只有保全自己,才能承歡膝下。倘若你因為偷竊被定罪,不但幫不了你阿瑪,反而會讓你的阿瑪傷心,不是麼……"蓮心伸出手,輕輕覆在玉漱的手背上,柔軟的嗓音,帶著一股安撫的力量,"為了你阿瑪,更應該做個善良的姑娘。"
玉漱怔怔地抬眸,面前的少女,臉上含著溫潤的微笑,仿佛春日裏的暖玉,瑩潤清透,質地無瑕。她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一念恍惚間,似有春雨徐徐流淌進心田。
(2)
按照宮裏的規矩,凡屬宮城外人,包括皇室貴胄,一應朝臣、命婦,若未得宣召,一律不能擅自進皇宮大內。因此,那些已搬出皇宮多年的阿哥和格格,若想回宮一趟,總要先遣人報備到內務府,得了腰牌,方可在內宮行走,並且不能逗留太長時間。
辰時兩刻,太和殿裏剛下了早朝。諸多朝臣自寬大的門道下來,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巨大的殿前廣場,走過內金水橋,穿過把守森嚴的太和門,即能看見通往宮外的午門。有些官員腳步匆匆地往外走,有些則是慢條斯理地邁著方步,三三兩兩,順著甬道一直走出皇宮。
允禮告別同行的幾個官員,繞過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徐徐走下丹陛石階。只身穿過中右門,順著朱紅的宮牆一直往北走,經過繁花正盛的慈寧花園,再往東,壽康宮即在眼前。
壽康宮在慈寧宮的西側,中間隔著兩道圍牆和一條寬敞的甬道,院內東西兩側為廊廡,折向南與慈寧門相接,北向直抵後寢殿之東西耳房,後面則是寬敞的後殿。
正殿壽康宮居中,前後出廊,黃琉璃瓦重簷歇山頂。面闊七間,當中五間各開四扇雙交四‧盜饣‧‧扇門。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階,左右各出一階,台上陳鎏金銅香爐四座。東西兩山設卡牆,各開垂花門。
允禮走過垂花門,殿內暖暖的熏香味道撲鼻而來。
勤太妃此刻就坐在西窗前的暖炕上,雲腿桌案前擺著一盤核桃,一枚枚滾圓飽滿。有奴婢拿著小錘,輕輕鑿開,然後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小碟裏。
"兒臣給額娘請安。"
陽光斜斜地流淌進來,在明黃錦緞的軟褥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勤太妃抬起頭,看到他,臉上隨即露出慈藹的笑靨,朝著他招招手,道:"平身,過來額娘這邊坐。"
允禮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勤太妃眯起眼,端詳著他的五官,那下頜的輪廓愈加明顯,似乎是瘦了,不禁有些心疼地道:"有日子見不到你,旗裏的軍務一定是很忙吧。"
勤太妃說著,一邊將桌案上盛著核桃仁的小碟推到允禮面前,然後朝著身側的奴婢吩咐道:"去,把前兒個伊犁進貢的蜜瓜和香梨給十七爺拿來。"
允禮清淡的眸中,流動著輕暖的笑意,"每次來額娘這裏,額娘都要變著法兒地弄吃食。倘若把兒子的嘴給養刁了,等回到府裏,可怎生是好。"
勤太妃拿著巾絹捂唇,笑著搖頭,"你這孩子。若是喜歡,就將宮裏的人帶出去幾個,每日給你做膳食。"
勤太妃說罷,拉著他的手,靜了片刻,收斂了幾分笑容,一板一眼地看著他道:"額娘有話問你。聽人說,最近老十七你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卻非要人家進宮來選秀,有沒有這回事?"
窗外飄進來的花瓣,落在勤太妃的鬢角邊,允禮伸手給她拂了去,道:"額娘是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是聽誰說的,你先告訴我,是也不是?"
允禮挑了挑唇角,點頭。
勤太妃不輕不重地打了他的手背一下,"真是渾小子,既然喜歡上了人家姑娘,為什麼又要讓她進宮呢?"
"兒臣原本打算讓她進宮後,博得皇上的寵愛,然後替額娘討得太後的冊封……"允禮沒想到自己要說的事,竟先被額娘言明了
"傻孩子,額娘是想當太後,也想在百年之後能常伴你皇阿瑪於地下。但是倘若用你的幸福來換,他朝見到你皇阿瑪,他也會怪我的。"勤太妃說罷,輕輕撫著允禮的肩,"更何況,有什麼能比兒子過得開心、滿足更重要的呢?只要你們兄弟和睦,只要你幸福安康,就是額娘最大的心願了。"勤太妃說罷,推了推允禮的手,"只要在旗的姑娘,即使家世不足,是你喜歡的,同時又喜歡著你,額娘就不會反對你將她留在身邊。"
去找她吧。
茫茫人海中,要遇見一個可心的不容易。尤其是皇親貴胄,倘若能夠拋開那些浮名虛利,傾心相守,才是皇室子孫裏難得的福氣呢。
此刻,熏香的味道漸漸淡了,有侍婢過來將熏籠蓋揭開,添些怡神的香餅進去,燙過火,隨即有細芬的味道散逸出來。勤太妃站在熏籠旁,目送著那道身影,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