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說些什麼。比如你一直在宮裏出不來,我都不能見到你……"允禮半俯下身,刻意去尋她的眸子,越湊越近的清俊臉頰,逼得她不得不迎視他的眼睛,"再比如說,我前一陣子病了進不了宮,都得不到你的關心。"
黑眸熠熠,宛若跳躍的一抹璀璨星芒。允禮的臉上含著迷離的笑意,蓮心只與他對視了一眼,就飛快地移開了目光,"王爺不是才進過宮了麼……"
那日在鐘粹宮外的回廊裏遠遠地看到他,身體根本就爽健得很,更不像是生病了。倒是她這個待選秀女,終日只能在鐘粹宮和繡閣幾處打轉,想要何時出來走動,還得跟幾個掌司報備不可。哪裏像他這般,想見誰就能見誰……
允禮忽然俯首,筆挺的鼻尖輕蹭過她的發際,一對眸子卻是更亮,"除了今日,這個月我還什麼時候進宮了?"
"不就是前個兒下雨那天,跟嘉嘉小姐。"
她急急地脫口而出,卻沒注意到他眼底即刻流瀉出的一抹逼人笑意。等蓮心反應過來,頓覺大羞——自己不過是瞧見他跟紐祜祿·嘉嘉共撐一柄傘,就這樣將在意的心思表現在臉上,真是太小家子氣了。而且玉漱的話也沒錯,嘉嘉跟他兩人相識多年,僅是一處說話也是情理之中的。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然而道理雖如此,心裏卻總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堵在心窩裏不上不下。
蓮心咬著唇,感覺羞死了,於是使勁兒去推他。允禮卻不容許她離開自己身邊,胳膊一攬就將她擁進懷裏,"那日我進宮,只是為了老師的事……"
他的身體很硬,攬在她腰間的手堅實而有力,以至於衣飾上鑲嵌的玳瑁有些硌疼了她。那隔著衣料肌膚相親的親昵感覺,正在彼此間徐徐彌漫,來自男子身上的熏香味道愈加濃鬱地充斥著鼻息,蓮心通紅著臉頰,不禁感到陣陣眩目。
"老師對我和額娘有很大的恩情,這次老師被打入天牢,額娘十分憂心。我奔走了半月,一直在等事情出現轉機。那天去找嘉嘉,也是詢問一些老師之前辦過的政務。"
雖然是女兒家,但嘉嘉自小就跟著其父學習官場政事。尚書省裏一些大案,只要曾帶回過家裏,就一定經過嘉嘉的整理和修正。若說衙署秘事,沒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
蓮心雙手抵在他的胸前,喃喃地道:"其實不用跟我解釋……"
他高出她半個頭,俯下臉時,雙唇正好能擦過她的耳垂。唇角微揚,他在她嫣紅的臉頰上輕輕印了一個吻,眼底含著滿滿的笑意,"可我很高興。"
素日裏都是端莊安靜的模樣,鮮有動氣的時候,尤其還是對這樣的事。但她不僅是動了氣,更是在惱他、怨他。他自問從來不是個願跟女孩子解釋的人,但他就是想跟她說,猶恐語焉不詳惹惱了佳人,怎麼能不解釋呢?
蓮心滿腔的羞惱被這一個吻沖散無蹤,被他宛若珍寶般輕輕擁在懷裏,頓時也沒了脾氣,不由得暗恨自己不中用。他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將下頜擱在她的頭頂,溫熱的呼吸吹拂著烏絲,"自從你進宮前,在你家門外將那顆珠子給了我,我的整顆心就是你的了……"
蓮心怔怔地抬眸,不太確定地看著他,卻在那一對清淺的瞳仁裏,瞧見了自己的倒影。
風散了花香,有輕柔的陽光灑在兩個人的身上,將那抹相擁的身影投射到地上,拖得很長很長。苑中花香靜謐,連樹上的鶯雀都安靜了下來,一室靜好。
等蓮心回到鐘粹宮時,封秀春已經遣人來催促了好幾次。玉漱故意在裏間磨蹭著,只告訴奴婢說是自己頭發上蹭了東西洗不掉,正想法兒鼓弄呢。等蓮心跨進門檻,玉漱這才松了口氣,趕緊拉著她往暢音閣跑。
"那邊說不定都開戲了,這會兒秀春姑姑肯定急得在罵人呢!"
宮裏新招來一個唱戲班子,在京城中甚是出名。能進得皇宮大內,自然是少不得裏面人的引薦。只因為不日便逢勤太妃的壽辰,內務府提前整月就開始操持,連戲班子都要趕早請。先在暢音閣走過場,等到正日子,也好不手忙腳亂地沖撞了主子。
像這樣的走場戲,當然不能勞煩後宮妃嬪來看,宮裏的太監和奴婢又各司其職,不能擅離職守,幾個太妃索性就召命鐘粹宮裏的待選秀女來觀瞧,一則顯示皇恩浩蕩,一則也是充當個人場。
等玉漱和蓮心來到暢音閣,兩側抄手遊廊裏都坐滿了人,封秀春吩咐奴婢一一清點人數,瞧見她倆,狠狠瞪了一眼,擺手讓她們趕緊落座。
玉漱吐了吐舌頭,拉著蓮心坐到後面一排。走場戲悶死了,以前在家時,她阿瑪很迷梨園,總帶著她去聽戲,現在演的這幾出都是老戲,看過十來遍了,戲詞都能背下來。
蓮心安安靜靜地坐在敞椅上,心思也不在戲台上,微垂著眼睫,臉上掛著一抹清甜的笑靨。
玉漱抓著桌案上的板栗吃,剛喝完一口茶,就瞧見她這副小兒女的表情,不僅笑著杵了杵她的手肘,"瞧你,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可是解開心結了?"
只有在兩人獨處時,她們才不會藏話遮掩。像現在這種人多嘴雜的場合,連急性子的玉漱都十分小心,不會輕易提起任何人。蓮心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彎著唇瓣,但笑不語。
"你呀,你呀,都跟你說只是誤會了,你偏要瞎想。可是錯怪了好人呢。"玉漱點了一下蓮心的額頭,邊吃邊笑。忽然想起了什麼,側身湊近她,僅用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算是瞧見了,十七王爺看著你的時候,那目光溫柔得都能醉死人了!"
戲台上剛好演到了《女駙馬》,在場的諸女看得津津有味,掌聲連連。蓮心微窘,嗔怪地伸手推了她一下。
第八章 春散芳菲歇
(1)
八月的槐花還在飄香,轉眼九月已至。
宮城裏栽植著叢叢簇簇的秋菊,各色品種、各種色澤,有單瓣、有重瓣,有平絮、有卷絮,有挺直的、有下垂的,繁多而複雜。滿城的菊花意態舒展,將莊嚴恢弘的紫禁城裝點得金碧輝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