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那薩爾,似乎是換上了自己民族的傳統服飾。天藍色的長袍,從左肩開始到腰部系著櫻紅色滾金的長巾,頭頂戴著金色的發飾,手裏則拿著一把茶色的羽扇。令艾薇感覺最為滑稽的是,他還戴了一副誇張的假胡子。那胡子又濃密又長,彎曲著從那薩爾的嘴巴上方撒落下來,仿佛一個梯形一般,將他從下巴到鎖骨全擋住了。
艾薇忍著笑,一邊把果盤端上來,一邊說:"哎,差點認不出你了。"
他隨手撿起一片水果,送進自己嘴裏,"怎麼?"
"戴了這麼滑稽的胡子。"
"放肆,你怎麼能和……"那薩爾還沒開口,他身後的一個很大塊頭的侍從倒是先開了口。艾薇對他的印象很深刻,因為他的外貌實在太有特點,他面長鉤鼻,下巴上蓄著滿滿的胡子。皮膚黝黑的他身體頗為結實,高高的個子從艾薇的角度看,就好像一片龐大的烏雲。更令人難忘的是他那震耳欲聾的聲音。
果然,連那薩爾也是一副受不了的樣子,不等他說完就打斷道:"辛納,拜托你先安靜會兒。"看著大烏雲不爽地退了一步,艾薇又想笑。
而這時,那薩爾看向她,然後又誇張地歎氣,"大小姐,你多少也讀點書好不好,這麼沒有常識。我現在穿得可是亞述貴族裏最流行的服飾,這個胡子應該是整個尼尼微裏最讓人喜歡的樣式了。"他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假胡子,"比你們埃及喜歡戴的那一條好像香蕉一樣的胡子好看多了。"
艾薇沉默了一下,決定忽略他的自誇,又說:"你是亞述人?"
那薩爾白了她一眼,卻用眼色制止了身旁又想發作的大烏雲辛納。
亞述,好戰又殘暴的西亞民族。在過去的數百年裏經曆了數次起起落落,卻會在未來的三百年後猛然崛起,逐步強大,征服小亞細亞東部、敘利亞、腓尼基……乃至埃及——這是一個崇尚武力的國家,依靠手中一把悍劍掃平整個西亞,難怪初遇時,那薩爾可以對殺人這樣的事情那般冷漠與習以為常。
然而如今的亞述還只是剛剛在這舞台上嶄露頭角,待到他們唱主角的時候還是多年以後的事情。
現在,在台上唱大戲的還是埃及與赫梯。就算她一直待在這個時代,她也根本無法看到亞述站在中心的那一刻。對於現在自身也難保的她,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我來的目的你很清楚,快把那個人指給我看吧。"
"知道啦。"那薩爾一攤手,隨即站起來,看向前面熙熙攘攘的使者群。艾薇站在他的側後面打量著他。那薩爾的五官很精致,卻帶著男孩子獨有的英氣,線條分明,鼻梁高聳,雙目微挑,怎樣看都一定算是亞述的極品美男子,不過卻更讓那個胡子戴在他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不過可能三千年前,人們對相貌的審美眼光本來就與當代不同,說不定這樣的打扮真的如他所說,在亞述非常流行。
想到這裏,她便又將視線移到了花園裏的人群上。各國的使者果然都穿上了自己國家最豪華的服飾,五彩繽紛的布料,光芒四射的寶石首飾。正有些眼花繚亂之際,在相對比較靠近法老王座的一處空地,樹影下,一隊身著赫梯服飾的小衛兵吸引了艾薇的注意。但是卻沒有看到絳紫深黑旗,所以來的肯定不是雅裏。她於是踮起腳,看向側坐在椅子上的使者。
猛地,那一襲深棕色的長袍映入了眼簾。
那個人沉靜地坐在那裏,隔著數十米遠,刺骨的寒意仿佛就可以浸入她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拉了拉那薩爾的衣擺,伸手指向那邊,"那個……"
那薩爾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然後突然地輕呼了聲,"就是他!哎,讓我好找。"
"原來是雅裏·阿各諾爾的使者……"
那薩爾一愣,隨即歪頭,扯出個無所謂的笑容,坐回了自己椅子上,"也對,你或多或少應該知道那家夥。"
"為什麼赫梯的使者會有我的畫像?那個畫像的主人,難道是雅裏嗎?你和雅裏是朋友?還有,赫梯和埃及最近局勢不是緊張嗎?為什麼……"
"奈菲爾塔利,我們說過這件事——"他頓了頓,抬起眼,黑色的眼睛裏竟有幾分艾薇不熟悉的冰冷,"不要盤根問底。"
原本輕松的氣氛仿佛一下沉了下來。那薩爾與艾薇相互對視著,空氣重若千斤。
而下一秒,他就又恢複了如常的嬉皮笑臉,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拉美西斯就要來啦,你站到後面去,不然被法老發現就不好了。"
艾薇還在猶豫的時候,那薩爾就已經半推半送地將她塞到了自己身後的侍者團裏。艾薇第一個反應是想盡快脫身,可就在這時,禮官已經用渾厚的聲音唱響了法老的名字。使團裏的所有原本站立的人全部都跪下了,而原本坐著的人,也都站了起來,對著法老王椅的方向,恭敬地彎腰拜禮。
艾薇沒有辦法,只好跟著跪在地上,眼睛卻一直瞄向那個看不到臉的使者。
他的年齡、聲音與她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不相符。但是她卻本能地怕他,從他身上感到一種難以說明的恐懼感。想要遠離他,想要逃避他。
但是在現在,她被困在深宮裏。他可能是唯一一條聯系著她與冬的線索——那幅畫像。
"歡迎各位,來到埃及。"年輕的法老慢慢開口,偌大的花園裏暗湧起各樣的情緒。膜拜、觀察、敵意、屈服,而最後只化為了同樣整齊的動作。大家都看起來極度敬畏地按照最高的外交禮節拜禮,隨即整齊地向法老問安。
他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只是緩緩抬手,示意人們可以站立起來。
但是卻依然沒有人敢落座,大家只是恭敬地站著,等候著他的發話。
